颜真卿

唐中宗景龙三年。709年。十一月。京兆万年县敦化坊。颜家宅院内。一个男婴出生。

父亲颜惟贞。字叔坚。时任太子文学。从六品上。职掌东宫典籍文章。俸禄不高。家无余财。颜惟贞善草隶。笔法精到。在长安文人圈中小有名气。

母亲殷氏。出身陈郡殷氏。书香门第。外祖殷令名以书法名世。舅父殷仲容是长安著名书法家。官至礼部郎中。殷氏自幼耳濡目染。通诗书。精笔札。嫁入颜家后。相夫教子。勤俭持家。

颜氏祖籍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十三世祖颜含随晋元帝渡江。侨居建康。南迁已三百年。北周时。颜之推举家入关。定居京兆万年。始为关中土著。颜氏世代业儒。以书法传家。以忠义立身。五世祖颜之推著《颜氏家训》二十篇。教子治家之典范。历经南北朝。目睹兴亡。临终遗训：不可弃文从武。不可屈节事二姓。四世祖颜思鲁。隋朝司经校书。工篆隶。曾祖颜师古。精文字训诂。注《汉书》一百卷。撰《匡谬正俗》八卷。官至秘书监。贞观年间奉诏考定五经文字。天下取法。祖父颜勤礼。工篆籀。通音韵。与兄颜师古同以学术显名。官至崇文馆学士。父亲颜惟贞。与兄颜元孙同以书法知名于时。兄弟二人师从张旭。得笔法真传。

颜真卿排行第七。上有六位兄长。长兄颜阙疑。后任县尉。早卒。次兄颜允南。后任抚州刺史。三兄颜乔卿。四兄颜真长。五兄颜幼舆。六兄颜真。下一弟颜允臧。后任县令。

取名真卿。字清臣。名与字皆取自儒家忠君清正之义。颜惟贞期望此子能真正成为朝廷栋梁。

颜惟贞身体羸弱。常年咳喘。任太子文学不过数年。颜真卿两三岁时。颜惟贞在太子文学任上病逝。具体年月。两唐书无明确记载。殷氏年仅三十余岁。抚育七子。家无恒产。她带着孩子寄居舅父殷仲容家中。

京兆城南。长兴坊殷宅。朱门内院落深阔。厅堂四壁悬满碑帖。殷仲容是当朝名笔。礼部郎中。京中寺观榜额多出其手。时人评其书法：落笔雄健。有金石气。殷宅中常有文人墨客往来。谈论书法。切磋诗文。

颜真卿在这里开始了童年。

殷仲容在家中设书塾。聘请名士王先生为塾师。颜真卿与殷家子弟一同就读。每日天不亮即起。母亲殷氏亲自为他梳头束发。检查前日功课。书塾设在殷宅东厢。王先生年近六旬。治经学。为人严苛。背书不过则罚。颜真卿从无受罚。每篇背诵如流。王先生常在殷氏面前夸他。

每日课程。上午读经。《论语》《孝经》《毛诗》。下午习字。晚间温书。殷氏极为严厉。每夜灯下亲课。字写不好。重写三遍。经背不出。不许就寝。颜真卿常常练字到深夜。手指磨出老茧。

殷仲容作书时。颜真卿常立在案侧。看舅父运笔。悬腕。中锋。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一笔到底。殷仲容写大字时。他帮忙铺纸。抬纸。看着浓墨在纸上徐徐展开。他默默记下每种字体的用笔方法。回家后用树枝在地上画。

殷仲容见他有天分。有时指点一二笔法。告诉他：写字如做人。要正。要稳。要一笔到底。不可犹豫。颜真卿心领神会。回家后反复练习。殷仲容有时拿出自己收藏的前代碑帖。让颜真卿观摩。这是颜真卿最早接触到的书法珍品。

后世笔记记载一个故事。北宋《宣和书谱》卷三写道：真卿少时。家贫无纸笔。以黄土埽墙。习书于壁。故事来源不明。可能是后人附会。但流传甚广。这个故事被宋明文人反复引用。

开元初年。殷仲容受命为昭陵诸碑题写篆额。一去数月。颜真卿在家每日临帖。临的是殷仲容写的《马周碑》。他描摹舅父笔意。力求神似。有时一页临写二十遍。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七岁时。颜真卿已能书写楷书。字体端正。笔力稳当。同龄人中少见。九岁时。他临写殷仲容书法。几可乱真。殷仲容看过后。沉默片刻。说了一句：此子后必大成。殷氏听了。眼中含泪。

开元四年。716年。颜真卿八岁。朝廷举行贡举。殷仲容被聘为考官。栖身礼部。数月不归。颜真卿在家自学。每日临帖二百字。雷打不动。遇到不会写的字。他先空着。等殷仲容回来后请教。

开元九年。721年。颜真卿十三岁。殷氏命他往姑臧投靠伯父颜元孙。姑臧在今甘肃武威。关中往西北。千里之遥。途经泾州、原州。关山路远。有时走数十里不见人烟。颜真卿骑马。仆人挑担步行。走了二十余日。途中遇雨。泥泞难行。颜真卿从马背上摔下来两次。膝盖擦破。他咬牙上马继续赶路。

颜元孙时任陇右节度使幕府。掌表奏书启。工书法。精文字学。著《干禄字书》。此书为唐代科举用字标准。分俗、通、正三体。颜元孙以楷书教学。逐字指授。从点画到结构。一丝不苟。颜真卿在姑臧住了一年多。由伯父亲自教授笔法。颜元孙告诉他：学书先学楷。楷正则行草自正。

开元十年。722年。颜真卿回到长安。长高了一截。面容晒黑。目光坚毅。殷氏见他平安归来。放了心。

此后八年。颜真卿专心攻读。准备科举。他通读《九经》。逐字抄写。反复记诵。长安城中时有文人雅集。他极少出席。同窗邀游曲江。他婉拒不往。有人说他古板。他不以为意。

殷氏身体日衰。常觉胸闷。请医服药。疗效不显。颜真卿每日侍奉汤药。一边读书。

开元十六年。728年。颜真卿二十岁。母亲殷氏染疾。卧床半年。医药无效。秋七月。病逝于殷宅。颜真卿哀毁骨立。守灵七日。几乎不食。殷仲容扶他起身。他才勉强进食。

他按古礼为母守孝。服丧三年。不出户。不宴饮。不赴考。每日诵经。抄写《孝经》作为追思。三年间共抄《孝经》十二遍。殷仲容见他孝心诚挚。也不勉强他读书应试。

服阙。已是开元十九年。颜真卿二十三岁。唐代科举。进士科最重。每年各州贡士入京。太学与国子学也可直送。颜真卿以国子监生身份报名。准备参加次年春闱。

他在城南租赁一间小屋。每日晨起读书。深夜方寝。衣食简朴。专心备考。邻居见他刻苦。有时送一碗粥来。他道谢后埋头继续读书。

开元二十二年。734年。正月。长安。礼部南院外。贡士云集。来自十五道的举子汇聚于此。等候入场。有人高声背诵策论。有人低声与同伴讨论。有人默默整理试卷。气氛紧张。

进士科考试在尚书省举行。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孙逖。孙逖文词雅正。好奖掖后进。五言诗名重一时。与张说、张九龄交厚。他出题不拘一格。务求选拔真才。

考试分三场。每场一天。第一场帖经。帖经十道。从《春秋》《礼记》《周易》中择句。掩上下文填空。考生须将空缺文字默写出来。一道帖经需默写数十乃至上百字。错一字即不得分。第二场试杂文。考诗赋各一首。诗题由孙逖拟定。赋题为《梓材赋》。颜真卿作诗一首。赋一篇。文辞工整。用典准确。第三场试策。答时务策五道。问边防。问吏治。问农桑。问科举。问律令。颜真卿答策详实。引经据史。每个问题回答数百字。字迹端楷。一笔不苟。

二月放榜。进士及第二十七人。颜真卿名列其中。同日。同榜有诗人王昌龄。诗人李颀。曲江宴。杏园游。题名慈恩寺塔。皆为进士及第后惯例。颜真卿均参与。但不多言笑。宴席上众人吟诗唱和。他只静静坐着。有人问他为何不作诗。他说：不是不会。只是更喜欢安静。

同年冬。吏部举行科目选。颜真卿再登甲科。判入高等。这次科目选试题存于《文苑英华》卷五二二。题目《对三命判》。案情：某人三次受命。三度辞官。问是否应治罪。颜真卿判文：屡辞荣禄。志在守节。不宜科罪。文笔简练。引经据典。判语精当。考官评为上等。

吏部授校书郎。从九品上。秘书省著作局掌校勘典籍。校书郎一职。唐人视为清选。三年任满。即升京畿县尉。颜真卿到秘书省报到。著作局在皇城之南。屋宇敞亮。书架排列整齐。满架卷轴。他与另一位校书郎共用一个房间。那位校书郎姓李。性格开朗。常与颜真卿聊天。颜真卿只是笑笑。埋头工作。

每日工作。校对经史子集。改正讹误。注明异文。工作枯燥。但他极为认真。每卷校对两遍方才签字。同事笑他过于仔细。他说：一字之误。谬以千里。在校书郎任上。颜真卿结识了不少文士。秘书省藏书丰富。他得以遍览群书。眼界大开。他利用业余时间通读了前代碑帖。对书法理解更深了一层。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校书郎任满。吏部考课。颜真卿获中上第。授醴泉县尉。从九品上。醴泉属京兆府。距长安一百二十里。属畿县。醴泉以温泉得名。县城不大。居民约三千户。

醴泉县衙在县城北街。县尉衙署在东偏院。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陈设简陋。县尉掌治安。捕盗贼。理诉讼。分判诸司文书。事务繁杂。

到任当日。下属呈上积压案卷。三四十件。堆满案头。其中一件。醴泉人张某。被邻里举报谋反。县丞已上报州府。州府令速审速决。卷宗显示。举报人供词前后矛盾。所谓谋反证据是张家中堂悬挂一幅画。画上有龙形图案。唐代禁民间私画龙凤。但此画是张某祖父所遗。年久褪色。边角破损。颜真卿命人调取张某邻里证词。多人称张某安分守己。以耕读为业。从不与不轨之徒往来。他复验画作。所画实为四爪蟒纹。并非五爪龙。不犯禁令。颜真卿驳回县丞初审结论。上报州府。请求销案。张某得释。此事在殷亮《颜鲁公行状》中有记载。

在醴泉两年。颜真卿处理案件百余起。凡有疑案。必亲到现场查勘。不轻信口供。不滥用刑罚。他每天清晨升堂。午后巡乡。晚间批阅案卷到三更。县中百姓称他为颜青天。有人夜间被盗。他亲自带人追捕。三日之内抓获盗贼。追回赃物。

开元二十六年。738年。颜真卿调任长安县尉。长安县是京县。辖地西北半城。县治在朱雀门街西。与万年县分治京城。长安县管街西五十四坊。人口稠密。权贵聚集。京县事务繁剧。每日诉讼数十起。权贵豪强多在此地。往往借势压人。颜真卿清晨升堂。日中不歇。夜间批阅案卷到三更。

长安西市时有商贾纠纷。他常亲自前往调查。勘验契据。秉公断结。市中商贾信服。遇到纠纷。先找颜县尉。有一次。一位胡商与本地商人发生纠纷。胡商语言不通。急得满头大汗。颜真卿找来翻译。耐心听完双方陈述。依法判定。胡商感激。送来礼物。颜真卿退回说：依法办事。不必谢。

天宝元年。742年。颜真卿升监察御史。正八品上。入御史台察院。监察御史职责：分察百僚。巡按州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虽品级不高。但权限甚大。出巡时持节。州县官员须出迎。

天宝二年。颜真卿奉命出使陇右。巡视军镇。核查兵马钱粮。往返数千里。每到一镇。清点军籍。核对账目。查出虚报军额多处。具状上报朝廷。回京路上。经过五原县。县中有积年冤狱。囚犯在狱中已关五年。家属屡次上告。无人审理。颜真卿到县衙调阅案卷。发现原审官员受贿枉法。他重新提审人证物证。数日之内辨明曲直。囚犯当堂释放。涉案官员被罢免。五原县当年大旱。自春至夏无雨。冤狱平反当日。天降大雨。从午时下到傍晚。百姓奔走相告。呼为御史雨。

天宝五年。746年。颜真卿升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上。同年。河西陇右军需案发。朔方节度使幕下军需官贪污军粮。数额巨大。朝廷命颜真卿与另一监察御史赴朔方调查。二人到凉州。封闭账册。逐一核对。查实贪污事实。涉案金额折合绢帛数千匹。具状上奏。朝廷依律惩治。主犯斩首。从犯流放。

天宝八年。749年。颜真卿转侍御史。从六品下。专掌审讯重大案件。御史台有东推西推之分。东推翻鞫京城诸司案件。西推处理各州申奏。颜真卿在东推院。他审理案件。必求实证。不轻易用刑。一人一案。逐字审读卷宗。京中贵戚有犯法者。他照例弹劾。不畏权势。

天宝十一年。752年。宰相李林甫病卒。杨国忠继任右相。杨国忠性骄横。排斥异己。百官多曲意逢迎。颜真卿在朝堂直言。面陈时政得失。同僚为他捏汗。杨国忠多次暗示。颜真卿不回应。杨国忠怀恨在心。

天宝十二年。753年。杨国忠奏请。以颜真卿为平原郡太守。外放出京。平原属河北道德州。距长安一千八百里。辖七县。治所在今山东陵县。正四品下。与京官侍御史同品。但远离朝廷。平原毗邻范阳。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辖河北诸军。对杨国忠来说。这个任命一箭双雕。既赶走碍眼的谏臣。又把他送到安禄山嘴边。朝中有人私下议论。但无人敢言。

颜真卿辞别长安。出金光门。东行经华州、陕州。过洛阳。渡黄河。北上。沿途风尘仆仆。行路二十余日。到达平原。

天宝十二年三月。颜真卿到达平原郡。时年四十五岁。郡城城墙低矮。多处坍塌。城壕淤塞。城中水井不足。郡衙破旧。瓦漏墙裂。他召集属吏。询问民情。得知连年水旱。百姓饥困。盗贼出没。平原七县。户不足两万。颜真卿下令减税三成。开仓赈济饥民。

同时征发民夫重修城垣。疏浚城壕。他公开声称：城防失修多年。雨季将至。必须防涝。修城期间。他每日亲自巡视工地。检查工程质量。他悄悄记录了全部丁壮人口。造册登记。秘密挑选骁勇者编入民兵。以团练名义操练。平原城共有民兵八百人。这些人白天修城。晚上训练。每月一期。

安禄山在范阳。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拥兵十五万以上。又兼闲厩、群牧等使。可调战马数万匹。安禄山常遣使送礼到平原。表面示好。实为试探。有时送马匹。有时送丝绸。有时送酒。颜真卿每次宴请来使。饮酒赋诗。谈论书法。绝口不涉军政。安禄山使者在郡衙中看到颜真卿与文人唱和。回去报告：颜太守终日饮酒。书生一个。不足虑。安禄山大笑。

实际上。颜真卿派亲信以商贾身份往来范阳。探听动静。每月都有密报从范阳送到平原。他了解到安禄山在范阳日夜练兵。储备兵器。更换马匹。大量囤积粮草。这些情报被他一一记录下来。藏在郡衙密室内。

天宝十三载。754年。安禄山亲赴长安朝见玄宗。在华清宫住了数月。极尽逢迎。安禄山奏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汉将。玄宗准奏。朝中无人敢言。颜真卿在平原得知。更知反期已近。四月。安禄山返范阳。途经平原。颜真卿出城三十里迎接。设酒宴款待。席间大谈书法。论王羲之。论张旭。颜真卿还亲自书写一幅字送给安禄山。安禄山大笑收下。策马而去。

同年。平原城内设多个粮仓。名义上是常平仓储粮备荒。实际为军需储备。颜真卿派出属吏到周边郡县收购粮食。运回平原。征用民船沿黄河运送。他还秘密购买弓弦、箭杆、刀剑等军械。藏在郡衙后院的地窖中。共得弓五百张。箭一万支。刀三百口。

天宝十四年。755年。正月。两匹快马从长安驰入平原。送信人自称带来朝廷密旨。颜真卿阅后。知朝中已有人察觉安禄山异动。他向送信人密询朝中情形。得知杨国忠仍袒护安禄山。二月。他亲笔写密奏。陈述安禄山必反。遣心腹送长安。密奏送至朝廷。玄宗召杨国忠商议。杨国忠说：陛下待安禄山极厚。他必不反。颜真卿危言耸听而已。玄宗教训颜真卿使者：回去告诉颜卿。不可妄议边将。四月。颜真卿再上密奏。信使被杨国忠扣留。不呈御览。颜真卿无法。只能凭平原一郡之力。暗中准备。

五月。他在平原举行大阅兵。三百团练兵持戈列阵。他声称：近岁盗贼蜂起。州府必须自保。六月。他从各乡挑选弓箭手二百人。在城外演习射箭。七月。加固城门。包铁皮。装巨栓。八月。城墙加高五尺。城壕挖深三尺。九月。城中储备了足够两年之用的粮食。地窖中装满粟米。十月。军械全部入库。刀枪入库。弓箭上弦。

平原百姓见郡守日夜操劳。有人私下议论：太守似乎在等什么大事。颜真卿听到后。不解释。只是继续检查各处城防。郡丞李萼问他：太守为何如此紧张。颜真卿只说：准备而已。准备而已。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假称奉密旨入朝讨杨国忠。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等部兵。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大军在范阳城南会合。旌旗蔽野。鼓声震天。安禄山乘铁舆。步骑精锐。烟尘千里。三日之内。河北各郡纷纷倒戈。太守或降或逃。叛军兵不血刃。

十一日。消息传到平原。郡丞李萼手持急报闯入郡衙。颜真卿接报。面色凝重。他立即召集全部属官。郡衙大堂。他宣读安禄山反状。声泪俱下。他拔剑斫案。剑刃砍入案面三寸。众人震动。他说：食唐禄者。当死唐事。诸君可愿随我讨贼。郡丞、司马以下俱涕泣应命。

即日。平原城升起讨逆大旗。一面红色大旗上绣黑色大字：讨逆。城门张贴告示。招募勇士。百姓闻讯。争相报名。有父子同至者。有兄弟联名者。商贾捐资。农夫献粮。铁匠日夜赶制刀枪。妇女赶制军服。十日之内。募兵得一万零三百人。

颜真卿分类编制。设统将。置队正。授兵器。教阵形。他连夜起草奏表。遣使走小路赴洛阳。平原城西门外有一处空地。辟为练兵场。颜真卿每日亲临教阅。士兵练队列。练弓马。练阵法。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士兵操练。有时亲自示范。校场上喊声震天。

十二月初。安禄山渡黄河。陷荥阳。兵锋直指东都。封常清率军守洛阳。兵败。洛阳陷落。颜真卿遣部将李萼赴常山郡。联络堂兄颜杲卿。李萼昼夜兼程。赶到常山。颜杲卿。字元明。长真卿五岁。此时任常山太守。安禄山表其任职。实为人质。兄弟二人密室相见。颜真卿手书一封。约定朝廷大军至河北时同时起兵。互为犄角。

十二月十三日。安禄山攻入洛阳。纵兵大掠。杀戮无数。次年正月。安禄山在洛阳登基。国号大燕。改元圣武。玄宗在长安命哥舒翰守潼关。遣郭子仪、李光弼出井陉。合击河北。

正月一日。颜真卿在平原正式誓师。全军列阵。杀牲祭旗。檄文传檄河北各郡。檄文言辞激烈：安禄山本一胡种。天子厚恩。擢为上将。今举兵反。人神共愤。诸郡宜速奋起。共诛逆贼。饶阳太守卢全诚、济南太守李随、清河长史王怀忠、邺郡太守王焘、景城太守李暐相继举兵响应。河北十七郡同日反正。惟范阳、卢龙等六郡仍为叛军所占。

十七郡共推颜真卿为盟主。总摄军政。聚兵二十万。颜真卿以李萼为行军司马。统摄各郡军务。他派出联络官往返各郡。协调军务。划定防区。在河北平原上。义军的旗帜从太行山一直插到黄河边。叛军后路被断。安禄山在洛阳闻报。急派史思明率步骑五万回攻河北。

天宝十五年正月初八。颜杲卿在常山起兵。

常山郡在平原西北。两城相距约三百里。起兵前夜。颜杲卿召集属吏。晓以大义。众人愿从。黎明。常山城头竖起大唐旗帜。颜杲卿率府兵突袭叛军屯驻营地。安禄山部将何千年、高邈正在常山。被颜杲卿设宴诱擒。城中叛军五百人被缴械。一昼夜。常山全城光复。

颜杲卿派长子颜泉明与部将张通幽押送何千年、高邈赴京。取道太原。太原尹王承业暗怀贰心。他截留颜泉明一行。扣押俘虏。另写奏表上报。冒功为己。正月中旬。安禄山命史思明率步骑数万攻常山。史思明大军到常山城下。围城数重。颜杲卿闭门固守。守军仅三千人。粮草不济。箭矢渐尽。颜杲卿派人突围赴太原求救。王承业拥兵不救。使者被扣押。太原距常山五百余里。急行军三日可到。王承业不发一兵一卒。

正月二十日。常山东门被叛军攻破。叛军蜂拥入城。颜杲卿率残兵巷战。刀剑尽断。被俘。史思明入城。屠城三日。常山军民死伤过万。血流满街。尸体堆积在城门口。

颜杲卿被押送洛阳。颜季明同行。颜氏一门男女三十余人同被押送。在洛阳。安禄山升殿。审讯颜杲卿。安禄山问：你原是我表请为常山太守。受我恩遇。为何反我。颜杲卿瞋目怒答：我家世代为唐臣。厚受唐恩。你本是营州牧羊羯奴。天子恩宠。官至节度。你竟反叛。我恨不能斩你。何为反问。安禄山命人将颜杲卿绑在洛阳天津桥柱上。凌迟处死。刽子手一刀一刀割肉。颜杲卿骂不绝口。血流尽而死。时年六十五岁。

颜季明被斩首。头颅悬挂在洛阳城楼上。一门死者三十余人。尸骨被乱抛于城外沟壑。

消息传到平原。颜真卿正在帐中议军务。一闻噩耗。伏案痛哭。他全军缟素三日。祭祀颜杲卿、颜季明及家族死难者。平原全军戴孝。哭声遍野。三月初。李光弼率朔方军出井陉。与史思明战于常山城下。大破叛军。斩首万余。收复常山。五月。郭子仪、李光弼在嘉山大败史思明。斩首四万级。史思明逃往博陵。河北十余郡复归朝廷。安禄山在洛阳。往来道路被截断。

就在这时。六月。哥舒翰在灵宝中计。二十万唐军溃败。潼关失守。玄宗仓皇逃蜀。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消息传到河北。已是七月中旬。颜真卿在平原处境日益艰难。各路援军相继调往潼关方向。河北唐军兵力空虚。平原成为孤城。他表示欢迎新帝号令。遣使赴灵武上表。

至德二年。757年。正月。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叛军内乱。九月。郭子仪收复长安。十月。安庆绪败走邺郡。平原城被围已数月。粮尽。城中以草根树皮充饥。士卒饿死者日有数人。马匹全部杀尽。颜真卿命人拆屋取木。用作燃料。将士无怨言。十月末。他写好奏表。遣人走偏僻小路赴凤翔行在。夜半。他率残部开西门。向南撤退。城中百姓哭声相闻。他回头看了一眼。策马而去。

至德二年十月。颜真卿经数月跋涉。到达凤翔。凤翔府在今陕西凤翔。时为肃宗行在。他上殿朝见肃宗。伏地请罪。肃宗温言抚慰。授宪部尚书。正三品。加御史大夫。仍兼平原郡事。宪部即刑部。掌律令刑法。御史大夫为御史台长官。掌监察百官。肃宗同时赐绢三百匹。银器五十事。

颜真卿在朝廷秉性不改。言辞耿直。当时朝廷新定。群臣多新进。礼仪混乱。颜真卿上疏请正朝仪。详列礼仪细则。肃宗嘉纳。崔圆以迎驾功任宰相。骄纵不法。肃宗命百官上表称颂崔圆。颜真卿独不署名。说：圆虽有功。朝廷自有典章。不可使天下唯颂一人。肃宗不悦。颜真卿在朝堂当面劝谏肃宗不可宠信宦官李辅国。肃宗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乾元元年。758年。正月。颜真卿弹劾御史中丞敬羽。敬羽仗势欺人。贪赃枉法。在长安强占民宅。肃宗压下弹章。不予理睬。二月。颜真卿再弹劾兵部侍郎吕諲。吕諲兼领度支使。滥用职权。以权谋私。肃宗仍不作处理。三月。肃宗下诏贬颜真卿出京。冯翊太守。冯翊属同州。在今陕西大荔。四月。颜真卿到冯翊上任。不足两月。改蒲州刺史。蒲州在山西永济。黄河东岸。辖有五县。地处要冲。控扼潼关以北门户。

赴任途中经过洛阳。他专程前往天津桥。寻找颜杲卿遇害之处。桥柱上血迹已干。他在桥下找到一些遗骨。分不清是谁的。他含泪收集。又到城楼下打听季明头颅下落。有人告诉他。头颅被扔在城外的乱葬岗。他在乱葬岗中翻了整整一天。找到一颗头骨。他从骨相辨认。应是季明。他用布包好。随身携带。

六月。御史唐旻上疏弹劾颜真卿。说他赈灾不力。擅自提高粮价。唐旻是崔圆党羽。所劾并非事实。肃宗不查。下诏贬颜真卿为饶州刺史。饶州属江南西道。在今江西鄱阳。距长安三千余里。

离任前夜。颜真卿回到蒲州官舍。他召集属吏。交代完公务。独坐书房。案上放着颜季明头颅残骸。一只木匣。他铺纸。研墨。提笔。写下《祭侄文稿》。全文三百三十四字。追祭颜季明。字迹最初尚平稳。逐渐激越。写到贼臣不救处。墨色浓重。写到季明被斩首处。涂改多处。至末行呜呼哀哉。字已不能成行。他写完。伏案恸哭。次日天明。将该稿封存。携之南下。

乾元二年。759年。颜真卿到达饶州。饶州在鄱阳湖畔。辖五县。户一万四千。人口稀少。地多水泽。他到任后首先清理积压狱案。饶州狱中关押犯人四十余名。半数未经审理。颜真卿逐一提审。证据不足者释放。确系有罪者裁决。一月之内。狱中为之一空。他又核实田亩。发现豪强隐占田地甚多。重新丈量。调整赋税。贫户负担减轻。饶州虽偏远。山水宜人。鄱阳湖烟波浩渺。颜真卿在公余读书习字。常与当地士人往来。他在州衙后园种竹数十竿。每日晨起在竹林下散步。

上元元年。760年。朝廷调颜真卿为昇州刺史。昇州在今南京。辖江宁、溧水、溧阳、句容六县。时称上州。地位重要。八月到任。昇州濒临长江。是南北水运枢纽。时有江盗出没。商旅不安。颜真卿到任后组织水军巡逻江面。在江岸设烽火台。又整修码头。疏通河道。昇州商旅得以通行。同年。肃宗置浙江西道节度使。以颜真卿兼领浙西节度副使。实际负责军务。

刘展之乱发生在此时。刘展原是淮西节度副使。肃宗疑其谋反。密令讨之。刘展遂反。攻陷江淮数州。颜真卿在昇州整军备战。日夜巡城。刘展部将率水军攻昇州。颜真卿登城指挥。以弓弩手射击。击退来犯者。战后他加固江防。在沿岸增设哨所。

宝应元年。762年。代宗李豫即位。大赦天下。改元广德。颜真卿奉召入京。授户部侍郎。从四品上。未及上任。改吏部侍郎。掌官员铨选。在吏部任上。他主持了一届铨选。选拔官员三十余人。他考核严格。不徇私情。有人托关系找他。他拒绝接见。

永泰元年。765年。朝廷授颜真卿检校刑部尚书。出为湖州刺史。湖州在今浙江湖州。辖五县。水乡泽国。桑麻遍野。人口繁盛。这年颜真卿五十七岁。这是他一生中最安定的时期。前后在湖州七年。

他在州衙旁开辟园地。种竹养鱼。常与文人于此谈文论字。湖州任内。颜真卿完成了一部大书——《韵海镜源》。此书汇集前代音韵学成果。体例完备。收字逾万。为唐代韵书集大成之作。他召集了数十名文士参与编修。州衙西厢辟为编书局。每天数十人伏案抄写。颜真卿亲任总纂。审定每条。编修工作持续了数年。

诗僧皎然常来访。两人谈诗论禅。登杼山。望太湖。皎然有诗赠颜真卿。颜真卿和诗回赠。茶人陆羽当时寄居湖州。正撰写《茶经》。颜真卿在杼山为陆羽建亭。名三癸亭。癸年癸月癸日落成。陆羽著茶经时多与颜真卿讨论。颜真卿为茶经题写序言。湖州文化繁盛一时。

大历三年。768年。颜真卿撰书《放生池碑》。碑文九百余字。记湖州放生事。大历五年。770年。撰书《麻姑仙坛记》。楷书八百余字。记麻姑山仙坛事。此碑字大如拳。笔力雄健。为颜楷代表作之一。大历六年。他撰书《中兴颂》摩崖。刻于湖南祁阳浯溪。颂文记安史之乱平定事。字大数寸。气势恢宏。大历七年。772年。八月。颜真卿离任湖州。州民夹道相送。船行至长江。沿江百姓焚香拜别。十月。抵达洛阳。暂居东都私宅。

大历八年。773年。颜真卿入京。任刑部尚书。正三品。时年六十五岁。刑部掌天下律法。总辖刑部、都官、比部、司门四司。他到任后第一件事。翻检刑部历年案卷。发现积压未决案件有一百余件。颜真卿下令各司限期审结。员外郎以下每日到衙。不准积压。三月之内。积案清理完毕。

代宗加授颜真卿礼仪使。秩同太常卿。掌国家仪制。唐代礼仪使由重臣兼任。元载曾兼此职。代宗罢元载后改授颜真卿。大历九年。颜真卿上疏论礼。请整顿郊庙祭祀。恢复古礼。修缮太庙。整顿乐制。他具体建议恢复圜丘祭天旧制。整顿祭器。规范祭服。代宗多从其议。他主持修订了《大唐郊祀录》若干卷。详定祭祀仪轨。代宗下诏颁行。

同年。颜真卿撰《颜勤礼碑》。追述祖父颜勤礼生平。碑文二千余字。楷书。置于万年县祖茔。碑石高丈余。宽五尺。碑额篆书。碑文楷书。字径三寸。大历十年。撰《颜氏家庙碑》。碑文四千余字。记述颜氏世系。自颜回至颜真卿凡数百年。碑在长安颜氏家庙。现存西安碑林。碑额由李阳冰篆书。李阳冰与颜真卿齐名。世称颜李。

大历十二年。元载被诛。代宗清洗元载党羽。满朝震动。颜真卿未被牵连。刑部任职如故。大历十三年。颜真卿撰《自书告身帖》。楷书。此为朝廷授官告身的自书副本。珍贵墨迹传世。大历十四年。代宗驾崩。德宗即位。改元建中。颜真卿时年七十一岁。头发全白。目光仍锐利。行走不需搀扶。每日早起习字。雷打不动。

建中元年。780年。德宗用杨炎为相。杨炎推行两税法。合并租庸调为一。以资产定税。颜真卿上表反对。认为两税以资产定税。弊端丛生。富户可隐匿资产。贫户无法逃避。德宗未采纳。杨炎不悦。上奏德宗。改颜真卿为太子少傅。正二品。名义升官。实夺其权。

颜真卿迁出刑部。移居长安通化坊宅第。书房悬一匾。书陋居二字。他在宅中每日读书。临帖。整理文集。同僚李勉等常来访。谈及朝政。他不多言。有时只是默默倒茶。建中二年。杨炎罢相。卢杞继任。

卢杞。字子良。出身范阳卢氏。丞相卢怀慎之孙。然其貌丑。面色如蓝。性阴忌。善揣摩上意。卢杞为相。贬逐元载旧部。排挤老臣。培植党羽。颜真卿对卢杞为人不齿。曾在朝堂当面指出其过失。卢杞含恨。朝臣多为颜真卿不平。有人劝卢杞：颜真卿年高望重。不可使居外任。卢杞假意答应。心中算计更深。

建中三年春。卢杞奏改颜真卿为太子太师。从一品。更高名位。完全剥夺实权。颜真卿受印。不悲不喜。回到通化坊宅第。每日只在书房习字。同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反。李希烈原是梁崇义部将。代宗时授淮西节度使。德宗欲削藩。李希烈联结成德、魏博、平卢等镇反叛。十一月。李希烈攻陷汝州。东都洛阳震动。德宗召群臣议对策。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言发兵。

卢杞出班奏道：颜太师德高望重。四方敬服。若遣其前往淮西宣谕。晓以利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德宗准奏。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李勉出班争辩：陛下。颜真卿乃三朝老臣。不可轻易遣往叛军之地。德宗不听。颜真卿在宅中接旨。神色如常。他吩咐仆人准备行装。对家人说：君命不可违。上路前。他写了一封遗书。封存匣中。嘱咐家人待他死后开视。建中三年腊月。长安天寒地冻。一驾马车出了东门。车中是七十四岁的颜真卿。无人送行。

建中四年。783年。正月。颜真卿到达许州。李希烈大营在此。营寨连天。旌旗满野。刀枪如林。颜真卿入营。宣读德宗诏书。李希烈踞坐虎皮帐中。身后列甲士千人。持刀举火。他让养子李元平上前。劝说颜真卿归顺。李元平说：颜公。唐室将亡。李公英武。公若归顺。可为宰辅。颜真卿厉声说：尔等知吾兄颜杲卿否。吾家以忠义立世。岂从汝反。

李希烈命人在帐前挖坑。说要活埋他。颜真卿说：死生已定。何必多端。就坑即可。李希烈无奈。命人填坑。李希烈又让部将在庭中堆木柴。点起火。扬言要烧死他。颜真卿起身走向火堆。衣袂将被点燃。李希烈急忙让人拉住。

此后。颜真卿被囚禁在许州城西一间小屋。每日只送粗食。小屋门窗被封死。只有屋顶开一小洞透气。寒冬。屋内不生火。颜真卿裹着破旧棉袍。每日盘坐。诵读经书。他写下多封奏表。自述被囚经过。托人秘密送往长安。李希烈多次派人来劝降。颜真卿闭目不答。来人送来酒肉。他拒绝食用。

兴元元年。784年。李希烈称帝。国号大楚。改元武成。他派部将周曾去劝降。周曾见颜真卿。反被感化。周曾密谋反正。事败被杀。李希烈移师蔡州。将颜真卿转押至蔡州龙兴寺。龙兴寺在蔡州城东北隅。年久失修。三间破屋。佛殿漏雨。院墙坍塌。颜真卿在这里被囚禁了一年半。

他每日打坐。抄写经卷。他向寺中僧人借来纸笔。写出自撰墓志铭。铭文简短：有唐故太师颜公之墓。生不能匡国。死不能殉义。何必立碑。他还写了一份家书。托僧人转交。信中只说：吾已了生死。不必挂念。僧人问他还有什么需要。他说：只求每日纸笔。能写几个字便好。

贞元元年。785年。正月。李希烈在汴州兵败。被困蔡州。四面楚歌。八月。李希烈之弟李希倩被朝廷在长安处死。李希烈闻讯大怒。他派中使景臻赴蔡州龙兴寺。传话说：朝廷已斩希倩。岂能再留颜真卿。八月二十四日。景臻携白绫到龙兴寺。颜真卿在佛殿前。整衣冠。正襟危坐。景臻说：有旨赐死。颜真卿问：可知老朽何罪。景臻不语。递上白绫。颜真卿向北跪拜。三叩首。说：老臣无状。死不足惜。愿陛下保重社稷。他起身。从容将白绫挂上佛殿横梁。自缢。终年七十六岁。

龙兴寺僧人在寺后挖了一个浅坑。草草掩埋。不立墓碑。泥土覆盖。

贞元二年。786年。李希烈被部将陈仙奇毒杀。淮西归顺朝廷。陈仙奇寻得颜真卿遗骸。护送至长安。四月。灵柩入城。德宗辍朝五日。追赠司徒。谥号文忠。赐赙绢五百匹。朝廷派礼官致祭。葬于京兆万年县凤栖原。颜真卿墓在凤栖原。坐北朝南。碑石巍然。坟丘高丈余。神道两侧列石人石马。

颜真卿一生经历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安史之乱前后三十余年。他的一生都与乱世纠缠。书法成就。在其逝世后逐步确立。

晚唐柳公权学其楷书。化雄浑为清劲。世称颜柳。有颜筋柳骨之誉。五代杨凝式学其行书。得其风神。宋代书家无不取法颜真卿。宋仁宗时。欧阳修收集颜真卿遗墨。编为《唐颜鲁公帖》一卷。欧阳修在集古录跋尾中写道：颜公忠义之节。皎如日月。其字画筋骨雄毅。如正人君子。苏轼在《东坡题跋》中说：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天下之能事毕矣。黄庭坚论颜真卿书法：笔力遒劲。气韵深厚。如岳峙渊渟。不可动摇。米芾虽为颜书批评者。也不得不承认：颜鲁公行书。字字意相联属飞动。诡形异状得于意外。

明代董其昌说：颜真卿书。如商彝周鼎。不可亵玩。惟正气充塞天地。故笔墨间自有一种不可犯之色。清代。颜体成为习书必修。科举应试必习颜楷。馆阁体即从颜体衍生。影响及于朝野。

颜真卿传世碑刻中。《多宝塔碑》天宝十一年立。存西安碑林。楷书二千余字。此为颜真卿早期楷书代表作。结体尚方整。《颜勤礼碑》大历九年立。存西安碑林。楷书二千余字。书法已入老境。《颜氏家庙碑》大历十年立。存西安碑林。楷书四千余字。为颜楷最高成就。《麻姑仙坛记》大历五年书。宋拓本存世。楷书八百余字。字大如拳。笔意雄强。《东方朔画赞碑》天宝十三年立。楷书。现存山东陵县。碑文为晋夏侯湛撰。颜真卿书。字径三寸。

《祭侄文稿》纸本。行书。三百三十四字。作于乾元元年九月三日。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此稿初行笔平稳。至贼臣不救处。字势突然激荡。季明被斩处。涂改最多。墨色浓重。末行呜呼哀哉。字已不能工。世间以此稿为天下第二行书。第一为王羲之兰亭序。

颜真卿文集。宋人辑为《颜鲁公文集》十五卷。收其奏议、碑志、诗赋、书启。其中奏议部分可知晚唐政局。碑志部分可知其家世。南宋嘉定年间。留元刚刻《颜鲁公文集》于永嘉。为现存最早刊本。元明清三代。颜真卿文集屡经整理刊刻。清人黄本骥辑《颜鲁公集》较为完备。

《新唐书》《旧唐书》均有颜真卿传。《旧唐书》列传第七十八。《新唐书》列传第七十八。两传互有详略。北宋殷亮撰《颜鲁公行状》。为最早年谱资料。南宋留元刚编《颜鲁公年谱》一卷。详列生平事迹。历代题咏颜真卿的诗文不下数百篇。文人仰慕其忠烈。推崇其书法。

颜真卿与同时代文人的交游谱系。也值得记录。他与诗人刘长卿、李嘉祐、皇甫冉、皎然同为诗友。与陆羽合作多时。与茶圣的友谊长达十余年。与怀素论书。怀素是草书大家。颜真卿将张旭笔法传于怀素。怀素遂成一代草圣。《僧怀素传》记：颜真卿以笔法授怀素。怀素用功三十年。遂以草书擅名。贞元年间。怀素书《圣母帖》等。多有颜真卿笔意。晚唐张彦远称：颜真卿书法得张旭笔法正传。传于怀素。可谓书学一脉。薪火不绝。

颜真卿自己的书学师承。可追溯至张旭。张旭是盛唐草书巨擘。世称张颠。颜真卿曾两度向张旭请教笔法。一次在长安。一次在洛阳。颜真卿将张旭所述笔法整理为《张长史十二意笔法记》。此文对后世书学影响深远。记述中。张旭问颜真卿：妙在执笔。令其圆畅。勿使拘挛。其次识法。谓口传手授之诀。勿使无度。所谓笔法。真卿谨记。张旭又传授了锥画沙、屋漏痕、印印泥等笔法要诀。颜真卿终身受用。

在湖州任上。颜真卿与文士的交往最为密集。诗僧皎然常陪他登杼山。望太湖。皎然写诗用词清丽。颜真卿常与他唱和。陆羽在湖州完成了《茶经》的撰写。颜真卿为茶经题写序言。颜真卿在杼山建三癸亭。癸年癸月癸日建成。故名。皎然、陆羽、颜真卿三人常在亭中煮茶论诗。秋风起时。他们登高望远。望太湖烟波。看远方天际一线。陆羽说茶。皎然说诗。颜真卿说字。这三个人在湖州的一段日子。是中唐文化史上的吉光片羽。

颜真卿的交游还有一位重要人物——张志和。张志和隐居江湖。自号烟波钓徒。著有《渔歌子》五首。颜真卿在湖州时。曾与张志和同游。张志和乘舟。颜真卿在岸上目送。舟入芦花深处。不见人影。颜真卿在岸边站了许久。后来他写诗记此事。诗已不存。只剩后人笔记中的片段。

颜真卿的书法碑刻在历代保存情况不同。宋代流行颜体。碑刻多被翻刻。金元时期。颜碑在北方多有毁损。明清时期。颜真卿的地位被推至顶点。民间书学必从颜体入手。清代右军将领如刘墉、何绍基等皆习颜书。民初。颜体与馆阁体的关系被重新反思。但颜真卿在书法史上的地位已无可动摇。

现代考古发现对颜真卿研究提供了新材料。河南洛阳出土的颜真卿撰文墓志有数方。如《王琳墓志》《郭虚己墓志》等。其中《王琳墓志》为颜真卿早期书迹。笔画尚带稚嫩。与晚年碑刻对比可见其书法演变的轨迹。这些地下出土的碑志为颜真卿生平研究补充了许多细节。已知颜真卿传世书迹约近百件。楷书碑刻约三十件。行书墨迹约十件。刻本、拓本不计其数。

当代研究颜真卿的重要学术著作。有朱关田著《颜真卿传》《颜真卿年谱》。美国学者曾蓝莹（Amy McNair）著《心正笔正：颜真卿的书法与宋代文人政治》。日本学者西林昭一编《颜真卿书法大系》等。颜真卿走出国门后。影响及于日本书法。平安时代空海入唐求法。携回颜真卿拓本。日本书道至今仍有颜体风格一脉。

长安城南凤栖原。颜真卿墓至今犹存。墓碑题：唐故太师颜鲁公之墓。碑前常有访客。纸钱灰烬。未曾断绝。

颜真卿的一生是盛唐与中唐的分界线。他出生时。帝国正处于开元盛世的起点。他去世时。帝国已经陷入藩镇割据的泥潭。他的一生见证了唐朝从极盛走向衰落的全部过程。他留下的不止是书法。而是一个人在时代裂缝中如何站立的问题。答案不在纸上。在他七十六年走过的每一步路里。

后世学者论及颜真卿。多从书法角度出发。但从历史角度看。颜真卿的意义不止于此。他是一个秩序崩塌的时代里。自己选择了如何死去的人。他可以不死。只要他低一下头。他从来没有低过。平原起兵时不低。朝廷遭贬时不低。李希烈大营中也不低。他不低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低头的代价。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低头是什么滋味。朝廷贬他。他做过十来个州的刺史。从富庶的江南到贫瘠的岭表。他都去过。但他一次也没有因为贬谪而改过自己的言行。到哪个地方。该弹劾的弹劾。该上疏的上疏。该得罪的得罪。他活到了七十六岁。在唐代这是极长寿的岁数。长寿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他的身体撑住了所有的颠沛和折磨。他的精神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