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

703年。武则天长安三年。营州柳城。

母亲阿史德氏。突厥阿史德部人。在部落中担任巫女。她为部落祭祀。占卜吉凶。她知道自己怀着的这个孩子将来不会平凡。父亲是康姓粟特商人。常年在营州与塞外之间贩运货物。安禄山出生后不久。康氏商人病逝于途中。阿史德氏带着幼子。生活无着。

营州柳城。唐朝在东北的重镇。设平卢军。驻军近万人。城内胡汉杂居。粟特人、突厥人、契丹人、奚人、高句丽人、汉人。各色人等都有。语言混杂。习俗各异。柳城的街道上。骆驼与牛车并行。毡帐与瓦屋交错。寺庙、袄祠、佛寺并存。安禄山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长大。学会了六种语言。其中包括汉语、突厥语、粟特语、契丹语、奚语和室韦语。语言能力在后来的军旅生涯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阿史德氏改嫁突厥将军安延偃。安延偃收养了安禄山。改姓安。取名禄山。安禄山的名字在粟特语中意为光明。也有学者认为是波斯语roshan的音译。

成年后的安禄山。身材极其魁梧。史载他腹垂过膝。体重自称三百五十斤。平时走路需要两个人扶着他的腋下。但他能快速奔跑。更能在马上驰骋。他面容白净。看似憨厚。笑起来一团和气。这是他的保护色。

他最初从事的职业是互市牙郎。边境贸易中介。站在契丹、奚人和汉人之间。撮合生意。抽取佣金。这份工作让他对边境上的人情世故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低头。他知道哪些人是真心实意。哪些人只是虚张声势。这门手艺在后来帮助他收买了很多人心。

安禄山善骑射。胆大。敢于冒险。他不甘于做一名牙郎。

732年。开元二十年。安禄山二十九岁。他在边境偷了羊。被范阳节度使张守珪的部下抓获。这是死罪。按律当杖杀。

安禄山被五花大绑押入大帐。张守珪端坐案后。左右军吏肃立。两个行刑士兵手持军棍。站到他身后。

安禄山抬头大喊：「大夫不欲灭两蕃耶？奈何杀祿山！」

两蕃是契丹和奚。张守珪当时正与契丹和奚连年作战。安禄山的喊话击中了他的要害。张守珪打量眼前这个胡人。见他体格魁梧。目光有神。临死前不是求饶。而是喊出一句切中军事要害的话。张守珪释其罪。命安禄山与史思明搭档。同为捉生将。

捉生将。任务是深入敌境。活捉俘虏。获取情报。安禄山对边境山川地形极熟。每条道路。每个隘口。每处水源。他都了然于胸。每次出击。少则三四人。多则数十人。他总能在夜间穿行。黎明时分出现在敌军营地附近。被他捉住的契丹或奚人从无生还的机会。要么交代情报。要么死。

张守珪对他越来越器重。破格提拔。734年。安禄山升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从一个偷羊贼。变成了唐朝的将军。

但他也有失败。736年。安禄山率军出击契丹。轻敌冒进。全军覆没。按律当斩。张守珪将他押送长安。由朝廷处置。宰相张九龄批复：安禄山丧师。法当死。但玄宗惜其才。下诏赦免。张九龄坚持：安禄山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玄宗不悦。最终免安禄山死罪。张九龄后来对人说：「乱幽州者。必此胡也。」十几年后。果如其言。

740年。安禄山入朝奏事。这是玄宗第一次见到他。安禄山在御前应对得体。玄宗很满意。

742年。天宝元年。朝廷新设平卢节度使。治所在营州。安禄山被任命为首任平卢节度使。辖兵三万七千五百人。这一年。安禄山四十岁。从一个偷羊贼到封疆大吏。用了十年。

744年。安禄山再入朝。他向玄宗奏报了一件奇事：「去年营州虫食苗。臣焚香祝天曰：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祇。愿使虫散。即有群鸟从北来。食虫立尽。」玄宗听后大为感动。赏识其忠诚。谁都知道虫会吃苗。鸟会吃虫。玄宗不知道吗？玄宗知道。但他愿意相信安禄山是忠臣。

747年。天宝六载。安禄山加兼御史大夫。从此他每年都会入朝。每年都带着大量贡品。驼马、金银、珠宝、皮毛、山珍。数不清的骆驼从范阳出发。沿着驿道往长安走。沿途州县都知道。安禄山的贡品车队又来了。

安禄山在长安的活动。不只是觐见皇帝那么简单。他把京城的每个关键人物都打点到了。玄宗最信任的太监高力士。他每年都送厚礼。宰相李林甫。他见了恭敬至极。朝廷各部的尚书、侍郎、大理寺的官员、御史台。他都一一拜会。他知道自己在河北待得太久。朝中没有人替他说话。所以他要亲自来活动。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礼部尚书席建侯在玄宗面前夸他「公直无私」。户部尚书裴宽说他「忠勇可嘉」。玄宗听到的都是好话。越来越喜欢他。

安禄山请为杨贵妃养儿。杨贵妃年方二十八岁。安禄山已经四十四岁。一个四十多岁的将军。认一个二十八岁的贵妃做母亲。这桩看似荒唐的认亲。背后是深思熟虑的政治计算。杨贵妃是玄宗最宠爱的女人。与她建立关系。就等于与皇帝建立了最亲密的纽带。

杨贵妃给安禄山做了一件锦绣大襁褓。宫人们抬着他游走于后宫。玄宗听到笑声。问左右发生了什么。得知后大笑。赐洗儿钱。这件事之后。安禄山在后宫可以自由出入。这是唐朝历史上少有的异姓臣子享有的特权。

有一次。玄宗指着安禄山的肚子问：「此腹中何物？」安禄山答：「唯赤心耳。」玄宗大笑。这个回答太妙了。既表了忠心。又带着胡人的直率。让玄宗觉得他是真性情。

还有人告诉玄宗：安禄山不太识字。说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玄宗听后反而更放心。一个不识字的人。有什么可怕的？安禄山每次听到这种议论。都不解释。继续装傻。

750年。安禄山被封为东平郡王。这是唐朝开国以来第一次有人以武将在世封王。此前。王者皆宗室。异姓封王者。都是死后追封。安禄山打破了这套规矩。

751年。安禄山兼河东节度使。三镇兵马。尽归其掌握。

平卢军。治营州。东北方向直面契丹和奚。范阳军。治幽州。河北道军政核心。重兵驻地。河东军。治太原。控扼山西。战略地位极高。安禄山在三镇各驻重兵。形成了一条从东北到山西的完整防线。

三镇的军官。清一色是他的亲信。平卢的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范阳的范阳节度副使贾循。河东的将领田承嗣、张忠志。全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军中的粟特人、同罗人、契丹人、奚人。被他编入亲军。待遇优于普通唐军。这些外族士兵对他忠心耿耿。只认安禄山。不认唐朝天子。

三镇的行政权、财权、司法权。安禄山全部掌握。河北道的赋税。大半截留在河北。不入朝廷。安禄山用这笔钱练兵、买马、造械。朝廷每年按定额拨付的军费。他照领不误。这些钱也入了他的私库。

安禄山在三镇大量蓄马。他在边境开设马市。用绢帛和茶叶向塞外换马。每年数万匹。好的战马送入自己的军马场。差的才上缴朝廷。他的私人马场里有数万匹精良战马。

他还从同罗、奚、契丹的降兵中精选出八千人。组成核心精锐。号「曳落河」。意思是健儿。这些士兵年轻力壮。作战勇猛。是安禄山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在范阳建造了庞大的兵器作坊。日夜打造甲胄、刀枪、弓箭、弩机。这些兵器有的入库。有的发放给军队。朝廷派来的使节在范阳巡视时看到的是整齐的军容。看不到的是这些兵器的真正用途。

他在各州府修建粮仓。征购粮食。河北道的粮价被他操控。丰年压价收粮。灾年高价出粜。赚的钱继续买粮。范阳的军仓里堆满了粮食。足够十几万大军两三年之用。

安禄山在河北做了十四年土皇帝。河北人只知道有安禄山。不知道有皇帝。

754年。安禄山起兵前一年。他五次三番试探朝廷的底线。

他上表说契丹入寇。请求发兵征讨。朝廷给了兵符。他调动军队北上至边境。不是打仗。而是做合练。几路大军在边境上走了一圈。回营。来年他又上表。说要征讨奚人。又调了一回兵。

他派使者到长安。奏请献马三千匹。每匹配一夫。朝廷须派出四千五百名押马官同行。明眼人一看便知。三千匹马加上四千五百名朝廷官员的组合。是在为军事行动做演练。中书舍人韦见素识破此计。对玄宗说：「今献马。请自给夫。若朝廷遣官。恐非诚。」玄宗醒悟。婉拒了献马之请。

安禄山在边境上换将。把不听话的汉将换成胡人。范阳驻军中有不少汉将。安禄山以各种理由将他们调离。换上自己的粟特、同罗亲信。这个过程做得极隐蔽。每次只换一两个人。朝廷根本注意不到。

朝中不是没有人察觉。太子李亨多次对玄宗说：「安禄山有异志。」玄宗派太监察看。安禄山重金贿赂。来人回奏皇帝说安禄山忠心耿耿。玄宗遂不疑。

宰相杨国忠与安禄山势同水火。杨国忠多次说安禄山必反。玄宗还是不信。杨国忠于是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他派人搜捕安禄山在京城的门客党羽。包括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安庆宗娶了宗室女。在长安任职。杨国忠想用这个办法激安禄山造反。他以为只要安禄山一露出反迹。他就可以证明自己是对的。

杨国忠的做法确实加速了安禄山的反心。安禄山本来打算等玄宗驾崩后再动手。现在杨国忠步步紧逼。他只能提前。

755年二月。安禄山最后一次入朝。他在玄宗面前哭诉：「臣是胡人。不识字。陛下擢臣至此。杨国忠欲杀臣。臣死不知日。」玄宗好言安慰。厚赐而归。

安禄山回到范阳后。称病不出。不再入朝。朝廷派去的使节一律不见。玄宗和杨国忠都在等。等安禄山会不会反。

他们没等太久。

755年十一月九日。天宝十四载冬。范阳城南。

安禄山召集部将及各部落酋长。伪称玄宗密诏。令其率兵入朝讨杨国忠。众将愕然。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安禄山治军极严。违命者死。

当天。十五万大军集结于范阳城南。步军、骑兵、辎重队。排列整齐。旌旗蔽日。鼓声震天。安禄山乘坐铁车。身着金甲。从军阵前缓缓驰过。

他的军队由四部分人组成。一是三镇正兵。约十二万人。二是同罗、奚、契丹精骑。约两万人。三是曳落河精锐。约八千人。四是他的家奴和私兵。约数千人。合计约十五六万人。

安禄山自称讨贼大元帅。以同罗精骑为先锋。以范阳步军为中坚。以河东军为后援。大军从范阳出发。沿着驿道向南推进。

河北州县的反应。让长安的朝廷措手不及。

安禄山在河北经营十四年。河北各地的太守、县令。几乎都是他的人。就算不是他的人。也受过他的贿赂。州县听到安禄山反了。大多数选择投降。

不降的只有极少数。平原太守颜真卿在极短时间内修城浚池。招募勇士万人。常山太守颜杲卿联络从弟颜真卿。准备起兵。但这两个人无法阻止安禄山大军南下的脚步。

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玄宗还不相信。他以为又是杨国忠在诬告安禄山。直到唐军败报雪片般飞来。玄宗才意识到。安禄山真的反了。

安禄山起兵后。兵锋极快。

沿途的抵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陈留太守郭纳开门迎降。荥阳太守崔无诐企图抵抗。被部下杀死。安禄山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洛阳城下。

洛阳是东都。驻有重兵。封常清奉命守洛阳。他是安西名将。曾在西域屡立战功。但他的兵是新招募的市井子弟。没有经过严格训练。十二月。封常清率军出城迎战。一战即溃。他收拢残部再战。又溃。退入洛阳城内。巷战。再溃。

封常清知道守不住了。他烧掉洛阳城外的漕运船只和粮仓。率残部退往陕州。与高仙芝会合。高仙芝是安西节度使。也是名将。他看明白了局势：洛阳已失。无险可守。不如退守潼关。据险而守。等待援军。

封常清和高仙芝合兵一处。退入潼关。

安禄山的军队没有追击。他们在洛阳停下来。等着安禄山入城。

安禄山进入洛阳时。全城百姓跪伏在街道两侧。没有人敢抬头看他。通往宫城的路上铺满了锦缎。有人说是百姓铺的。有人说是安禄山自己铺的。不管是谁铺的。安禄山踩着锦缎进了洛阳宫。

洛阳宫室不比长安宏伟。但毕竟是天子居所。安禄山坐上了龙椅。

756年正月初一。安禄山在洛阳登基。国号大燕。自称雄武皇帝。

登基典礼后。他设置了百官。大燕的宰相系统由严庄、高尚、张通儒组成。这三个人都是文士。在安禄山幕府中已经多年。安禄山称帝。他们出力最多。出谋划策。

安禄山的习惯在称帝后发生了变化。他不再亲自领兵。不再亲临前线。他待在洛阳的宫殿里。饮酒。听歌舞。召见降官。大燕的军事指挥权被分散给了史思明、蔡希德、崔乾祐等将领。

这个决定影响了大燕的命运。如果安禄山亲征长安。以他当时的兵力和唐军溃败的士气。攻破长安不过时间问题。但他没有去。他留在了洛阳。

756年六月。潼关破。长安无险可守。玄宗出逃。安禄山部将孙孝哲率军进入长安。长安城陷入混乱。安禄山却依旧在洛阳。没有去长安。

他在洛阳大修宫室。改造洛阳宫。把内殿改为宫殿。把花园扩展成御园。他又在洛阳城内外兴建宅第。分赐给部下将领。他花在宫室上的时间。比花在军务上的时间多得多。

长安那边。孙孝哲放纵士兵。烧杀抢掠。唐朝的宗室子弟、官员家属。被安禄山部将大量处死。长安城的秩序彻底崩溃。安禄山还是没有去长安。

757年。安禄山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他的眼疾越来越重。视力一天不如一天。到757年初。几乎完全失明。他看不清身边的人。只能靠声音辨认。他身上的疽疮也越来越严重。皮肤溃烂。疼痛难忍。他的脾气变得极其暴躁。稍有不顺心就杀人。身边的侍女、侍卫、宦官。每天都有人因为一点小事被杀。

贴身宦官李猪儿。从小跟着安禄山。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安禄山眼瞎后。李猪儿每天替他穿衣、喂饭、搀扶行走。安禄山有一次因为李猪儿递水慢了。拿起鞭子就打。李猪儿身上留下了好几道伤疤。

大燕宰相严庄。每次向安禄山汇报军务都会被骂。安禄山骂他无能。骂他误事。严庄心里害怕。他知道安禄山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安禄山对臣下宽厚。现在的安禄山是一个失去控制的病人。

安禄山宠幸段氏。段氏为他生了儿子安庆恩。安禄山想立安庆恩为太子。废掉长子安庆绪。这个消息传到安庆绪耳朵里。安庆绪没有声张。

安庆绪是安禄山的第二子。性格懦弱。不善于言辞。他每天在安禄山面前小心伺候。不敢多说一句话。但在暗地里。他开始寻找帮手。

严庄首先找到了安庆绪。两人密谈。严庄说：「废立之事。关系重大。若太子为安庆恩所得。我等皆为鱼肉。」安庆绪不知道该怎么办。严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李猪儿也被拉拢了。安庆绪以重金收买。李猪儿同意了。

757年正月五日深夜。安禄山在洛阳宫的内殿中熟睡。他服用了药物。睡得很沉。

严庄和安庆绪持刀站在帐外。李猪儿手里拿着一把大斧。这是安禄山日常使用的兵器。平时放在帐中作为陈设。

李猪儿掀开帐帘。安禄山正在熟睡。鼾声如雷。李猪儿举起大斧。对准安禄山的腹部。一斧劈下。

安禄山大叫了一声：「是家贼！」

帐外的侍卫冲了进来。看到的是李猪儿浑身是血。大斧落在地上。安禄山的床上。鲜血浸透了被褥。内脏流出体外。侍卫们愣住了。他们没有看到严庄和安庆绪。只看到李猪儿一个人瘫坐在血泊中。

严庄迅速走进来。大声说：「大王病发。传位给安庆恩。不。传位给安庆绪。」

侍卫们没有动。没有人上前抓李猪儿。李猪儿站起来。慢慢走出寝殿。他身上的血迹没有人敢擦。

严庄命人在床下挖了一个坑。用毛毡裹住安禄山的尸体。埋入坑中。填平。

第二天。严庄对外宣布：安禄山病重。传位给安庆绪。尊安禄山为太上皇。

安庆绪登基。大赦天下。然后才为安禄山发丧。

安禄山从称帝到被杀。共十三个月。

安庆绪不具备统治一个帝国的能力。他的性格过于懦弱。他没有他父亲对将士的控制力。军中的老将们不把他放在眼里。

757年十月。唐回联军收复洛阳。安庆绪退守邺城。759年三月。史思明杀安庆绪。吞并大燕残余势力。761年三月。史思明被其子史朝义所杀。763年正月。史朝义兵败自杀。安史之乱结束。

从755年十一月起兵。到763年正月结束。历时八年。

安禄山起兵之初十五万人。鼎盛时期坐拥两京。但他登基后就停滞在洛阳。没有西进。没有追击唐军。给了唐军喘息的机会。唐军在灵武重新组织起来。借回纥兵。步步反攻。大燕国的覆灭从安禄山称帝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称帝后。他不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边将。而是一个权力稳固的皇帝。皇帝不需要亲自打仗。他的身体也撑不住。

安禄山死后。大燕国的将领们开始内斗。安庆绪杀安禄山。史思明杀安庆绪。史朝义杀史思明。叛军的力量在内耗中耗尽。唐军不需要全力进攻。等着他们自相残杀就够了。

蓟城街头。再无胡儿驰马。长安宫中。再无羯鼓声传入大明宫。

但历史已经不可逆转地改变了走向。安史之乱后。唐王朝再也没有恢复全盛时期的疆域和权威。藩镇割据成为此后一百五十年的常态。朝廷靠着江南的漕运和盐铁之利勉强维持。

安禄山这个名字。被钉在了大唐的耻辱柱上。但真正需要为这场叛乱负责的。不是一个胡人在范阳举起的那面反旗。而是整个天宝年间的制度崩塌——中枢失控、边军坐大、财政失衡、决策僵化。这些病根在一个人的野心点燃之后。烧遍了大半个帝国。

安史之乱结束后。唐朝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如何处理叛军降将。

仆固怀恩是唐军主将。他的判断影响了朝廷的决定。仆固怀恩认为：叛军势力庞大。不能全部剿灭。应当招安。以河北之地授降将。换取和平。这个建议被采纳了。

763年七月。朝廷下诏。任命李宝臣为成德节度使。治恒州。辖恒、定、易、赵、深五州。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治魏州。辖魏、博、贝、卫、澶、相六州。李怀仙为幽州节度使。治幽州。辖幽、蓟、妫、檀、莫、瀛、平、营八州。薛嵩为相卫节度使。治相州。辖相、卫、邢、洺四州。

这些人的共同身份：安禄山旧部。田承嗣在安禄山军中为前锋。骁勇善战。李宝臣原名张忠志。安禄山养子。李怀仙原是柳城胡人。安禄山部将。薛嵩是薛仁贵之孙。在安禄山军中为将。

朝廷的想法是：给他们节度使之位。他们会感恩。会效忠朝廷。

事实恰恰相反。

田承嗣到魏博后。第一件事是修城筑垒。扩充军队。魏博镇辖六州。田承嗣募兵十万。自置官吏。不向朝廷缴纳赋税。他在境内铸造铜钱。开征商税。魏博成为河北最强大的藩镇。

李宝臣在成德。同样拥兵自固。他修建恒州城垣。宽三丈。高三丈。城上设敌楼。城下挖深壕。成德军有四万之众。李宝臣在每个州都安排了自己的亲信担任刺史。

李怀仙在幽州。辖地最大。兵员最多。幽州是安禄山的老巢。军中胡汉混杂。李怀仙以胡人统胡兵。以汉将统汉兵。幽州军中有大量同罗、契丹、奚人。

薛嵩在相卫。虽然不及三镇之强。但也同样自行其是。

四镇名义上属于唐朝。实际上已经是半独立的王国。河北的赋税不送长安。官员不由朝廷任命。节度使死后。由其子或部将继任。朝廷只能追认。

这个局面在唐代历史上延续了一百五十年。直到五代时期。

安禄山起兵时。口头上打的旗号是诛杨国忠。但他的实际行动表明。他的目标远不止此——他要做皇帝。

大燕帝国的统治时间很短。从安禄山称帝到史朝义自杀。前后不足八年。但这个短命的帝国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大燕帝国留下了一个教训：当一个帝国的边将拥有超过中央的军事力量时。叛乱只是时间问题。天宝年间的权力结构失衡——边军四十九万对中央军八万——为安禄山提供了造反的物质基础。大燕帝国的兴衰同时表明：叛乱容易。建国难。安禄山能攻下两京。却守不住一个帝国。原因在于他的政权缺乏合法性。也缺乏一个能平衡各方利益的制度框架。

大燕帝国灭亡后。河北藩镇继承了它的遗产——但不是制度性的继承。而是事实性的继承。河北藩镇不爱安禄山。它们只爱安禄山留下的权力真空。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这些人。不过是换了一个旗号的安禄山。

安禄山在范阳种下的种子。在他死后生长了一百五十年。

晚年安禄山胖到走不动路。他每次起身需要两个人搀扶。上马需要搭梯子。在洛阳宫中。他坐在特制的巨大椅子上。面前摆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他不看。他让人念给他听。他听完了。骂人。

他最大的本事是识人。他知道什么人可以用。什么人必须防。严庄是文臣。有谋略。他让严庄当宰相。史思明是一头猛虎。他让史思明当大将。安庆绪没有能力。他原本想废掉他。但还没来得及。身体已经不行了。

他最大的弱点也是识人——他知道别人可以怎么利用。但他不知道别人怎么防他。严庄、李猪儿、安庆绪——这三个人他都不防。他觉得严庄是自己提拔的。李猪儿是自己养大的。安庆绪是自己儿子。结果三个人一起杀了他。

安禄山死后。范阳老家还有他的族人。他们后来改姓了别的姓氏。分散在河北各地。没人再提自己是安禄山的后代。安禄山的墓在洛阳城西。没有人知道确切位置。据说当年严庄埋他的地方。杂草丛生。后来修筑道路。坟被平了。他的尸骨早已无迹可寻。

大燕国的宫殿和旗帜早已湮没。安禄山留在历史上的痕迹不是宫殿。不是碑刻。不是文集。而是一个帝国的裂痕——那道从安史之乱开始。一直裂到唐王朝灭亡才止住的裂缝。

蓟城之外。当年安禄山大军经过的驿道还在。路边的驿舍换了主人。路上行旅络绎不绝。只是再也没有人记得。那年冬天这支军队走过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安禄山能够起兵。离不开他麾下的一批将领。他们是安禄山军事集团的核心。也是大燕国覆灭的关键因素。

史思明。安禄山最早的搭档。两人曾在张守珪部下同为捉生将。史思明精明强悍。善用兵。安史之乱中。史思明是叛军中最能打的将领。他攻陷常山。击败颜杲卿。后来又屡次击败唐军。安庆绪杀安禄山后。史思明名义上服从。实际上不服。759年。史思明杀安庆绪。自立为大燕皇帝。史思明的统治比安禄山更残暴。但他也没有善终。761年被其子史朝义所杀。史思明的一生充分说明了安禄山集团的特点：没有忠诚。只有利益。

崔乾祐。安禄山的重要部将。这位将领指挥了决定性的灵宝之战。在灵宝山中设伏。以数千人诱敌。以精兵从侧后夹击。将十五万唐军打得溃不成军。一战决定了潼关的命运。但崔乾祐的功劳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安禄山称帝后。崔乾祐被搁置在一边。没有得到重用。

孙孝哲。安禄山派他去接管长安。孙孝哲入长安后。放纵士兵烧杀。将大量唐朝宗室、官员家属处死。长安秩序崩溃。孙孝哲的暴政加速了长安人对安禄山政权的离心。唐军反攻时。长安百姓提供大量情报。

李庭望。安禄山的另一员大将。负责攻略河南各地。他与张巡在睢阳交战。张巡以不足万人的兵力据守睢阳。李庭望率数万人围攻。始终无法攻克。睢阳保卫战持续了十个月。张巡弹尽粮绝。城中人相食。睢阳最终陷落。但李庭望的兵力被牵制在河南。无法支援其他战场。张巡的顽强抵抗。为唐军组织反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田承嗣。安禄山麾下的年轻将领。在安禄山军中为前锋。常有战功。安史之乱后。田承嗣投降唐朝。被任命为魏博节度使。他在魏博的经营方式完全继承了安禄山的模式：以胡人统兵。自专赋税。父子相继。田承嗣及其子孙控制魏博长达四代人。直到唐末。田承嗣是安禄山遗产最成功的继承者。

何千年、高邈。安禄山部将。奉命率军经略河北。被颜杲卿设计擒获。颜杲卿起兵时。以计擒获何千年、高邈。河北十七郡闻风响应。何千年后来被唐军处死。高邈投降唐朝。这两个人的被擒。是安禄山在河北战场的重大失误。

让安禄山真正失去河北控制权的。不是一场战役的失败。而是他对待河北民心的方式。安禄山离开范阳后。河北各州县开始还顺从。但随着他陷洛阳、称大燕皇帝。河北人看清了他的野心。他们不再把他当作节度使。而是把他当作反贼。安禄山在河北十四年积累的人望。在他称帝后迅速丧失。颜杲卿在常山举兵后。河北十七郡响应。说明安禄山在河北并没有真正得民心。河北人的服从。只是对权力的服从。而不是对安禄山个人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