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家

颜氏出自曹姓。颛顼之后。周武王封邾。邾武公字颜，其后以字为氏。

鲁国曲阜，颜氏聚居。颜路，名无繇，字路。少孔子六岁。孔子始教于阙里，颜路受学。颜路之子，名回，字渊。

颜回，鲁人。居于陋巷。箪食，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孔门弟子三千，颜回列德行科首位。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又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又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颜回年二十九，发尽白。三十二岁卒。孔子哭之恸，曰：「噫。天丧予。天丧予。」又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无。未闻好学者也。」弟子为颜回服丧。孔门之礼，如丧子而无服。

后世封颜回为「复圣」。配享孔庙。历代帝王祭孔，以颜回配享。唐代封为兖国公。宋代加封兖国公。元代改封兖国复圣公。明代去爵号，称复圣。曲阜有复圣庙。在孔庙东侧。庙中有颜回像。手执卷册。面容清瘦。

颜回之后，颜氏世居琅琊临沂。汉初有颜驷，仕于文帝。驷为郎官。文帝时，郎官老于郎署。文帝过郎署，见驷，问：「叟何时为郎？何其老也。」驷对曰：「臣文帝时为郎。文帝好文，臣好武。景帝好美，臣貌丑。陛下好少，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文帝壮其言，拜为都尉。驷遂名显。

驷之后有颜斐，魏时为京兆太守。斐到任，整顿吏治。开渠灌田。课民种蒲苇。令民养猪。时京兆百姓贫苦。斐教民种麦。又开仓放粮。民称为「颜公渠」。斐在郡十年，京兆大治。民立碑颂之。斐出为平原太守。卒于官。家无余财。

魏晋之际，颜氏以儒学传家。颜盛，字叔台。仕魏，历青、徐二州刺史。盛迁居琅琊临沂城东，颜氏遂为临沂人。盛生钦。钦字公若。明经。举秀才。钦生默。默字静伯。仕晋为汝阴太守。默生之推。

琅琊颜氏，自颜盛以下，谱系清晰。本支繁衍，居临沂之孝感里。同郡有王氏、萧氏，并称大族。颜氏九世同居。乡里号曰「义门」。州郡上表，旌表门闾。门前立有牌坊。上书「义门」二字。

晋室南渡，颜氏一支随迁。颜含，字弘都。晋时拜侍中，封西平靖侯。含以孝友闻。兄颜畿得病。含躬侍汤药。日夜不离。族人称之。含官至光禄勋。卒年九十三。谥曰靖。含临终戒子弟：「吾家以孝友传家。尔曹当守之。勿坠先业。」含之孙颜髦，仕晋为散骑常侍。

含之后有颜延之，字延年。南朝宋时与谢灵运齐名。文章冠世。每作一文，都下传写。仕至金紫光禄大夫。延之为人，性褊急。好饮酒。不护细行。尝问鲍照：「吾与灵运优劣。」鲍照曰：「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若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延之终身以为恨。延之与陶渊明善。渊明卒，延之为作诔文。延之撰《庭诰》一篇。训诫子弟。此文为《颜氏家训》的先声。

延之生竣。竣字士逊。仕宋为吏部尚书。竣性刚直。孝武帝欲以竣为左仆射，竣辞不受。后以言忤旨，被诛。年四十九。竣死时，家中无余资。士人哀之。

竣生测。测以儒学名。齐时征召不出。隐居不仕。测生之推。

颜氏在六朝，以文学为世所知。然其家法，仍守儒术。不与世浮沉。延之虽以文学名，仍以儒术教子孙。可见颜氏家风之重经学。之推生三子：思鲁、愍楚、游秦。

颜之推历仕四朝，晚年入隋。他的经历深刻改变了颜氏的家风走向。颜氏从一个南朝文学世家，转为一个北朝务实家族。从写文章，到写家训。从追求文采，到追求存活。这条转向，关乎整个家族在后世数百年的命运。

颜之推，字介。生于梁中大通三年三月。琅琊临沂人。九岁丧父。兄颜之仪教之。之仪年长于之推十余岁。督之推课读。之推日诵千言。之仪尝谓人曰：「吾弟异日当以文学名。」

之推少时，博览群书。梁湘东王萧绎重其才。萧绎为荆州刺史，召之推为国常侍。之推时年十九。之仪亦在萧绎幕中。兄弟同在王府。时人以为荣。

梁太清二年八月，侯景举兵反。攻建康。围台城。城中粮尽。人相食。梁武帝萧衍饿死台城。侯景立简文帝。又废之。自立为帝。国号汉。

萧绎在江陵称帝，是为梁元帝。之推任散骑侍郎，奏舍人事。承圣三年九月，西魏遣于谨率兵五万攻江陵。十一月，城破。梁元帝入东阁行殿，命舍人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叹曰：「文武之道，今夜尽矣。」元帝欲自杀。左右劝止。元帝出降。西魏兵入宫。元帝被俘。后被杀。

之推被俘。时年三十三。西魏大将军李穆看重他，欲用为幕僚。之推不从。之推携家眷东奔。途中遇黄河冰封。伏于冰上，昼夜行。冰裂者数四，幸免。后人记此事，称「夜渡黄河，冰上伏行」。后至北齐境内。时北齐文宣帝高洋在位。

齐显祖高洋闻之推名，召入京师。授奉朝请。之推遂仕于齐。之推在北齐，举河朔之音。以南方人入北，语言不通。常需人翻译。北人笑其南音。之推不以为意。久之，渐通北语。

北齐武平年间，之推迁中书舍人。后主高纬甚重之。之推建议立文林馆。后主从之。诏撰《修文殿御览》。之推待诏文林馆，与李德林、卢思道、薛道衡、陆乂等并称。时人谓之「北朝文林之盛」。文林馆中聚集文士数十人。编书三百六十卷。

然之推在北齐，常怀忧惧。北齐政乱。后主荒淫。朝官相疑。祖珽、和士开弄权。之推以南方人入仕北朝，处境微妙。他有意远离权力中心，专注文墨。同僚有劝他争权者，之推不应。祖珽欲引之推为党，之推婉拒。祖珽怒，然亦无奈。

之推在齐期间，撰《集灵记》二十卷。又撰《冤魂志》三卷。此书后来流行于民间。唐代僧人道世撰《法苑珠林》，多引之。

北齐承光元年，北周攻齐。齐亡。之推又入周。周宣帝好文学，之推被召。然周室政变频仍。宣帝死后，杨坚掌权。之推在周两年，无所作为。周亡，入隋。

开皇中，太子杨勇召为学士。之推在隋，始得静心著书。时之推已六十余岁。他回忆起一生经历，开始编写《颜氏家训》。又撰《训俗文字略》等书。

之推一生，历梁、齐、周、隋四朝。他去国离家，终不得返琅琊。家在北方，心在南方。每至岁末，望南而泣。尝作诗曰：「春风杨柳色，秋夜月明时。故乡不可见。唯有泪如丝。」

晚年尝语子弟：「吾家世以儒术为业。南北离乱，家法不坠。吾所以历四朝而不死，非贪禄位。欲存吾家之学也。后人当知吾心苦。」

约开皇十一年卒。年约六十。葬于京师万年县。之推晚年皈依佛教。故葬仪从佛家法。

之推之兄之仪，字升。仕北周，官至御史大夫。周宣帝时，帝怒，欲杀人。之仪谏曰：「陛下不可以私忿杀人。」宣帝怒，命斩之仪。左右固谏得免。之仪以直声著于周。入隋，拜集州刺史。卒年六十九。之仪亦工书。人称其「笔力遒劲，有北朝风」。之仪有文集十卷。今佚。

之推入隋后，隋文帝尝问之推：「卿历四朝，何以不死？」之推对曰：「臣所以不死者，欲效愚忠于陛下耳。」文帝大笑。然终未重用之推。

之推留给后世一部书。书名《颜氏家训》。这二十篇文章，后来成为颜氏家族立身处世的根基。也成为中国家族教育的典范文本。后世称之推为「家训之祖」。

《颜氏家训》二十篇。开篇曰序致。次教子，次兄弟，次后娶，次治家。次风操，次慕贤，次勉学，次文章。次名实，次涉务，次省事，次止足。次诫兵，次养生，次归心。次书证，次音辞，次杂艺。终篇曰终制。

书成于隋开皇年间。之推自序曰：「吾以母老，归养不遂。追思平昔之指，铭肌镂骨。非敢轨物范世也。聊书素怀，以为汝曹。吾今羁旅，身若浮云。每至岁暮，中心惄然。故书此训诫。冀汝曹知吾志意。」

《家训》不尚空谈。之推不写玄理。不谈心性。不涉及佛道之辩论。他写的是具体生活。如何教子。如何持家。如何学习。如何做官。如何避祸。如何穿衣。如何说话。如何与亲戚相处。内容涵盖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过程。

教子篇云：「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书之玉版，藏诸金匮。生子咳提，师保固明孝仁礼义，导习之矣。」又云：「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

兄弟篇云：「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

后娶篇论及继母问题：「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妇人怀嫉妒之情。丈夫有沈惑之僻。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学婚嫁，莫不为防焉。故虐之。」

勉学篇是全书中篇幅最长的一篇。云：「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聊举近世切要以终寤汝耳。」又云：「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腝。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又批评不学无术的士大夫：「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羞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

涉务篇云：「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二则文史之臣。三则军旅之臣。四则藩屏之臣。五则使命之臣。六则兴造之臣。」又批评空谈之弊：「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

止足篇云：「天地鬼神之道，皆恶满盈。谦虚冲损，可以免害。人生衣趣以覆寒露，食趣以塞饥乏耳。形骸之内，尚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而欲穷骄泰耶。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不知适可。犹致败累。况匹夫乎。」

名实篇云：「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则影必美焉。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忘名者体道合德。立名者修身慎行。窃名者厚貌深奸。」

风操篇论避讳、称谓、丧礼等日常礼仪。云：「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凊。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若朝严君焉。」

之推论文章曰：「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

归心篇论佛教。之推晚年信佛。云：「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积为异，深浅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

书证篇、音辞篇论文字音韵之学。之推精通音韵。他区分南北音异。条析精微。杂艺篇论书法、绘画、射箭、卜筮、算术、医学诸艺。之推虽不主张专精书法，仍承认：「吾幼承门业，加性爱重。所见法书亦多。而玩习功夫颇至。遂不能佳者，良由无分故也。」

终制篇为遗嘱。之推要求薄葬：「吾今羁旅，身若浮云。竟何须此。但计吾兄弟数十口，同在一处。而各各分居。若得同穴，乃为善事。若不能尔，各从所便。」

全书贯穿两条主线：其一，务实。不慕虚名。不尚空谈。做实事。其二，知进退。在任何时代，保住家业。不冲动。不找死。之推以自身经历为教材。他写侯景之乱中见到的人间惨状。写自己三次被俘、四次改换门庭。他不是教人做圣贤，是教人活着。活着，且不失颜面。

此书在唐宋之间影响极大。宋代朱熹编《小学》，大量收录《家训》条目。清人王钺称《家训》「篇篇药石，字字龟鉴」。后世家训多受其影响。司马光《家范》、袁采《世范》、朱柏庐《治家格言》，均在《颜氏家训》框架之下。

《家训》之后，颜氏有了行为准则。家族子弟无论读书、出仕、持家，皆以《家训》为本。之推的务实精神，在后代子孙身上不断重现。

颜氏以书法传家，始于之推之前五世。

颜腾之，字宏道。颜之推五世祖。仕晋，官至巴陵太守。腾之以书法名于时。草书、行书皆善。梁武帝萧衍论书，列腾之名品。武帝云：「颜腾之、贺道力，并便尺牍，少变于王、谢。」意思是他们的书法风格略异于王羲之、谢安一脉，别具一格。

腾之生炳之。炳之字季祖。仕宋为尚书郎。炳之善书，尤工章草。梁代书论家庾肩吾《书品》列炳之入中品。姚思廉《梁书》记其名。

炳之生见远。见远字思远。仕梁，官至御史中丞。见远善书，尤工草隶。梁武帝尝令见远书《千字文》一卷。见远奉命书之。武帝大悦，赐绢百匹。见远又书《孝经》《论语》石刻。立于太学。

见远生协。颜协，字子和。之推之父。梁时官至荆州记室。协工草隶，飞白尤佳。《南史》称其「善草隶，飞白」。时人比之刘绘、范怀约。协书法学王羲之，得其骨力。协尝作《草书赋》一篇。今佚。协卒时，之推方九岁。协临终嘱之推：「吾家藏书甚多。汝当勤读。」协有文集二十卷。

颜氏书法传统，在之推这一代略有中断。之推更重经学文章，于书法不甚用力。他在《家训》杂艺篇中论书法云：「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仲将遗戒，深有以也。」韦仲将即韦诞。魏时人。善书。魏明帝筑凌宵观，误先钉榜而未题。以笼盛韦诞，辘轳引上。去地二十五丈。诞惧，戒其子孙：「勿复学书。」之引用此事告诫子孙。

然颜氏后人仍然以书法闻名。可见书法之好，深入骨髓。

之推之后，书法传统在孙辈重新燃起。之推三子。思鲁，字孔归。愍楚，字子和。游秦，字求通。思鲁工书，得家传。思鲁师从王羲之七世孙智永禅师。智永为王羲之第七代孙。为永欣寺僧。以《真草千字文》名世。相传智永居永欣阁上三十年。临真草《千字文》八百本。分送浙东诸寺。思鲁从智永学书，得其笔法。

思鲁生师古。颜师古，字籀。生于陈太建十三年。隋文帝时，召为安养尉。后为敦煌公府文学。入唐，拜中书舍人。太宗即位，迁中书侍郎。

师古奉诏注《汉书》，校定群经。其注《汉书》为后世定本。所著《匡谬正俗》八卷，辨正文字音义。师古以经学名，非以书法名。然其书法亦有可观。师古楷书法度严谨。唐人评其书「有鲁公之正，无鲁公之雄」。

师古之弟相时，字睿。亦以学行称。相时拜谏议大夫。敢言直谏。太宗尝称：「颜相时，直言无隐。」相时有子，名勤礼。勤礼字敬。勤礼生昭甫。昭甫字周卿。昭甫生元孙、惟贞。

颜元孙，字聿修。颜惟贞，字叔坚。二人皆工书。元孙尤以楷法名。唐中宗时，元孙官至滁州刺史。元孙撰《干禄字书》一卷。此书收录楷书正体、俗体、通体三种字形。为唐代科举楷书标准。

惟贞之妻殷氏，从舅殷仲容学书。仲容，殷令名之子。令名以书法名于唐初。曾书《裴镜民碑》。仲容擅篆隶。书法与薛稷齐名。殷氏得仲容传授，书艺甚精。殷氏即颜真卿之母。真卿幼年，母教以字。殷仲容家藏碑帖甚富，真卿常临习。

颜真卿生于唐中宗景龙三年。幼年丧父。随母居殷家。从舅祖殷仲容学书。真卿后来自成一家。其书雄强宽博。历代称「颜体」。颜真卿之书，根基在殷氏，渊源在颜腾之。三代积累，百年蓄势。非一人一日之功。

颜惟贞，字叔坚。颜昭甫之子。昭甫早卒。惟贞少孤。与兄元孙从舅殷仲容读书习字。仲容视二人如子。

殷仲容曾任礼部郎中、申州刺史。工篆书，尤善榜书。唐时寺院匾额多出仲容手。长安大慈恩寺、荐福寺匾额，皆仲容书。洛阳龙门佛窟题记，仲容亦多书之。仲容之书，在贞观年间甚有名。曾书《李靖碑》《马周碑》《康府君碑》等。今存者唯《李靖碑》拓本。

惟贞与元孙同师仲容。楷法精熟。仲容尝曰：「吾书可传者，惟此二甥。他人不得其法。」仲容年迈，以书诀授二人。笔法、结构、章法，一一传授。又授以篆法。惟贞、元孙皆得仲容篆书真传。

惟贞举进士。累迁至长安尉。长安尉掌县内治安。公务繁剧。惟贞每日公退，仍习字不辍。尝于案牍之余，以指画地。习字废寝忘食。同僚笑之。惟贞不顾。惟贞又善鉴别古帖。长安士人以藏帖请其鉴定。惟贞多能辨其真赝。

惟贞中年任太子文学。后为平原郡太守。平原在河北道。地与清河相邻。任上勤于政事。兴修水利。开仓赈饥。民无冤讼。平原百姓感其德。惟贞在平原时，曾修颜杲卿祠。杲卿时为常山太守。兄弟二人时有往来。

开元年间，惟贞卒于平原任上。赠秘书监。时真卿幼年。惟贞临终召诸子曰：「吾家世以忠义传家。尔曹当以忠义立身。以书法传家。无愧于先祖。」又嘱真卿：「汝从舅祖殷公学书。书道无尽。当终身习之。」

元孙字聿修。举进士。历官至滁州刺史。元孙以楷书为世重。武则天时，元孙为著作佐郎。武后尝令群臣书碑，元孙列第一。武后令元孙书《升仙太子碑》。元孙书之。碑立于偃师。今存。

元孙撰《干禄字书》一卷。此书以四声部勒。收录楷书正体、俗体、通体三种字形。为唐代科举楷书标准。士人习楷，以《干禄字书》为准。元孙在序中写道：「自改篆行隶，渐失本真。若总据《说文》，便下笔多碍。当去泰去甚，使轻重合宜。」此书在唐代影响极大。后世韵书亦受其启发。

元孙晚年居乡。教授子弟。真卿与诸兄弟，常从伯父问学。元孙每为子弟讲授《颜氏家训》。曰：「此吾家家法。不可不知。」又教授楷法。持笔、运腕、结构，一一示范。元孙有孙辈数十人，皆授书。

元孙卒于开元二十二年。赠秘书监。元孙临终前，将《干禄字书》手稿付于真卿。嘱：「此书乃吾毕生心血。好生保藏。」

惟贞生七子。真卿行五。兄幼舆、允南、钦明、允臧。弟旭卿、曜卿。七人皆以书法闻。尤以允南、真卿为最。世人称「颜氏七子，书坛七璧」。

颜允南，字去惑。真卿之兄。工篆隶。真卿习书，幼时得允南指授。允南尝曰：「弟天资高。吾不如也。」允南历官至绛州司士参军。允南早年与真卿同窗。兄弟朝夕相处，切磋书艺。允南有书迹传世。今存《颜允南碑》拓本。

颜曜卿，字昇。工草书。张旭尝称其书：「颜曜卿草书，有古意。波磔之间，似有汉人遗风。」曜卿早卒。年三十余。真卿为作墓志。志文痛惜其才。

颜氏兄弟，皆得父、伯之传。家学熏染，各有所成。惟贞、元孙之后，颜氏书法天下皆知。长安城中，士人以得颜氏兄弟一字为荣。权贵以重金求书者不绝。

真卿年十五，丧母殷氏。依伯父元孙、兄允南。元孙为真卿讲授经史、书法。真卿年二十二，举进士。登甲科。授朝散郎、秘书省著作局校书郎。

殷仲容于颜氏三代的书法传承，是关键人物。他是纽带。没有殷仲容，颜氏书法可能在之推的重经学轻书法之后走向衰落。但殷仲容把颜氏接上了初唐正统书风的脉络。这条线，从虞世南、欧阳询、殷令名，到殷仲容，再到颜惟贞、颜元孙，最后到颜真卿。颜真卿之书，是北朝碑版与初唐楷法的汇流。北朝碑版的雄强、宽博，加上初唐楷法的精严、法度，融为一体。

颜杲卿，字昕。琅琊临沂人。颜真卿堂兄。祖勤礼。父昭甫。叔惟贞。

杲卿年长于真卿十八岁。杲卿生于武则天长寿元年。真卿生于中宗景龙三年。两人自幼相识。杲卿常在叔惟贞家。与诸弟同习书法。杲卿书学舅祖殷仲容，亦工楷法。然其书名被政名所掩。

杲卿以父荫入仕。授遂州司法参军。历任范阳户曹参军、魏郡录事参军。在任上以正直著称。魏郡有一豪强仗势欺人。官吏皆不敢问。杲卿到任，按律惩治。一郡称快。杲卿在魏郡时，曾上书言政事。文辞恳切。时人谓有《家训》之遗风。

天宝中，杲卿为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所辟。署为营田判官，摄常山太守。常山属河北道。在恒州。城在井陉关附近。地势险要。常山领九县。户五万余。安禄山以杲卿为能吏。常以财物相赠。杲卿明知禄山有异志，然不得不为官。禄山反迹未露时，杲卿已暗中防备。他密遣心腹探听河北军情。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九日，安禄山反于范阳。率兵十五万南下。河北州县望风而降。禄山以杲卿为常山太守，令守其地。禄山不知杲卿已与真卿密谋。真卿在平原，亦受禄山节制。然二人皆有反禄山之心。

杲卿与从弟真卿密信往来。真卿时为平原太守。兄弟二人书简不绝，约期举事。真卿在平原招募兵勇。得万余人。杲卿在常山秘集心腹。共议起兵。真卿遣李平赴常山与杲卿联络。李平往来两郡，传递消息。

杲卿先佯从禄山。禄山以为杲卿已附己。又遣将李钦凑率兵五千屯井陉。防河东唐军南下。又遣高邈往幽州征兵。杲卿知其谋。心腹袁履谦、冯虔等，皆听命于杲卿。袁履谦时为常山长史。冯虔为郡人。二人皆忠义之士。

天宝十五载正月初八夜，杲卿起兵。是夜，杲卿召部下入府。命人奉酒食款待李钦凑。钦凑至，饮大醉。杲卿令武士杀之。枭其首。同日，遣人赴博陵，擒高邈。又设伏擒何千年于郡境。何千年为禄山部将，自洛阳赴范阳。过常山界，被伏兵擒获。

杲卿宣言：「朝廷已命我讨贼。诸郡当响应。」命人持李钦凑首级传示河北诸郡。河北十七郡同日反正。复归朝廷。惟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为禄山守。河北道二十三郡，十七郡同日反正。此为中国古代地方起兵响应之最。

杲卿遣子颜季明赴平原谒真卿。真卿留季明于军中。真卿以兵五千守平原。与杲卿遥相呼应。真卿又遣兵赴河南。与河南尹李憕联络。共议讨贼。

安禄山闻河北反，大怒。时禄山已率兵至陕州。闻变欲还。部下谏曰：「洛阳已克。帝业已定。常山弹丸之地，不足忧。回师则前功尽弃。」禄山乃留史思明守后方。命思明率平卢、范阳兵五万攻常山。又命蔡希德率兵一万自河内北上会攻。两路合兵，号称十万。

杲卿起兵八日后，史思明、蔡希德合兵至常山城下。城中兵少。杲卿募兵守城。旬日间得万余人。然皆新兵，无甲胄。杲卿遣人向太原尹王承业求救。承业拥兵不救。王承业与杲卿有隙。承业欲夺杲卿之功，故不发兵。杲卿又遣人向真卿求救。真卿兵少，无法分兵赴援。

史思明围城六日。昼夜攻城。杲卿登城督战。城中粮尽。弓矢尽。用砖石投掷守城。百姓自动送粮。妇女送饭于城上。史思明以云梯攻城。守军以滚木擂石抵御。城上死伤者，堆积城垛。

颜季明，颜杲卿第三子。生平不详。从父起兵。死于常山城外。死时情形，文献不载。是刀杀。是箭毙。被俘后处决。无人知。

季明死后，首级落于常山城中。泉水浸泡。泥污满面。后被人投入枯井之中。城中百姓四散，无人敢认。井中有水。首级浮沉水中。水虫食其面。

乾元元年，颜真卿在蒲州刺史任上。遣侄颜泉明赴河北寻访颜杲卿、颜季明遗骨。泉明即杲卿长子。城破时被俘。后被史思明释放。泉明至常山战场。常山旧地，白骨蔽野。泉明遍寻不获。后有人告知枯井所在。泉明下井。得季明首骨一枚。面骨已损。仅余齿列。泉明抱骨大哭。又寻得杲卿残缺遗骸。一足。一手。数根肋骨。无法合殓。又得袁履谦遗骸。亦残。

泉明将季明首骨送往蒲州。以布包之。携行千里。途中以水洗骨。骨上泥垢尽去。白骨嶙峋。

颜真卿在蒲州衙署。设祭案。铺素帛。泉明至。真卿见侄骨。无言。默坐良久。后起身。铺纸。研墨。执笔。写祭文。

《祭侄文稿》原稿现存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纸本。行书。二十八行。全文约三百四十字。笔迹多处涂改。墨色深浅不一。可见写时情绪剧烈波动。

起笔尚工整： 「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第十三叔银青光禄大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上轻车都尉丹杨县开国侯真卿，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

此段为固定格式。写明时间、身份、祭品。字迹端正。尚在控制之中。

往下写： 「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每慰人心。」

此段回忆季明幼年。字迹渐放。

「方期戬谷。何图逆贼间衅，称兵犯顺。尔父竭诚，常山作郡。余时受命，亦在平原。仁兄爱我，俾尔传言。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

土门即井陉关。杲卿起兵后控制井陉。此段叙述季明往来传递消息。字迹加速。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贼臣指王承业。拥兵不救。至常山陷落。此八字为全篇情感爆发点。真卿写「父陷子死」四字，笔力极重。纸背透墨。墨汁飞溅。

「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

至此笔势几乎失控。涂改极多。行与行之字不成行。行间有污迹，似为泪痕。

「吾承天泽，移牧河关。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携尔首榇，及兹同还。抚念摧切，震悼心颜。」

「携尔首榇」四字，写时墨笔颤抖。真卿写到此，当已泪流满面。

最后： 「方俟远日，卜尔幽宅。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呜呼哀哉。尚飨。」

全文写毕。颜真卿停笔。泪落纸上。墨迹洇开多处。

《祭侄文稿》中可辨识的涂改处甚多：

「惟尔挺生」下原本有「夙摽」二字，涂去改「夙标」。

「方期戬谷」四字，原本写「方期举」三字，抹去重写。

「贼臣不救」四字写了两遍。第一遍写「贼臣」二字，涂去。改「贼臣拥兵不救」六字，再改「贼臣不救」。

「父陷子死」四字，笔力极重。纸背墨透。

「巢倾卵覆」四字，笔势急转直下。

「百身何赎」下原有数字，全部涂黑。不可辨识。

「呜呼哀哉」写了两遍。第一遍涂去。

这篇稿子没有第二份。颜真卿只写了一遍。之后不曾誊抄。不曾修改。不曾示人。文章收在颜府。后入内府。宋时经宣和御府收藏。后流出民间。元代张晏得之。清时入清内府。民国后流出大陆。今在台北。

元人张晏跋《祭侄文稿》：「此稿书于忠义激发。字字生动。如见其挥毫之时。盖鲁公痛其侄死于忠义。不自觉其书之神也。观者当知其心。」

清人王顼龄跋：「鲁公此书，三百年一人。悲愤之气，溢于笔墨。真千古绝作也。」

今人观《祭侄文稿》，可看到一千二百年前那个中年男子落笔时的情形。他写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从午至暮。纸上墨迹有泪痕。有涂抹。有停顿。有加速。这是一个父亲般的叔父心碎的证据。季明无父。真卿如父。叔侄之情，尽在此稿。

颜氏门风，经三代淬炼。

之推立家训。务实的根基。不慕虚名。不逞意气。知进知退。但是，该做的事要做。该站的位置要站。之推四朝为官。不乱说话。不被杀。不卖身。这种生存智慧，是历经乱世之后提炼出来的。

之推在《家训》诫兵篇写道：「国亡身死，实由未达权变。」他在家训中反复告诫：不要为了虚名白白送命。但是，之推又在《慕贤》篇写：「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在《涉务》篇写：「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

这两条放在一起，可以看到颜家的处事逻辑：不要找死。但是，当事情逼到眼前，做人要有底线。底线在哪里？在忠。在义。在家族声誉。在不能辱没先祖。之推在风操篇中还写：「吾家世以忠义为心。」这句话，在后代身上成为实际行动。

杲卿的死，是颜家家法的最高呈现。他不怕死吗？怕。他投降了吗？没有。之推在世时，无法预见三百年后子孙的处境。但他留下的训诫，恰好给了颜真卿、颜杲卿一种力量：家训教他们务实。但教他们务实的最终目的，是保住家族的道德根基。不是保命。是保家法。

颜元孙著《干禄字书》。科举用书。务实。读书人需要它。但它也讲字的正俗。讲正字。就是讲规范，讲礼法。颜氏讲务实，但不放弃原则。规范就是底线。字的写法有底线。人的活法也有底线。

颜真卿将书法的严整与人格的刚正合为一体。后人读其书，想见其人。宋人评颜真卿书法：「颜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又有人评：「鲁公书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严尊重，人初见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爱也。」

颜真卿的书法风格与中国传统士大夫的理想人格高度一致。宽博端正。不取巧。不媚俗。堂堂正正。不闪避。不谄媚。这个人格形象，正好是颜真卿本人。

唐代书法家中，欧、虞、褚、薛以后，颜真卿异军突起。他不学王羲之的流丽。不学欧阳询的险峻。不学虞世南的圆润。他的字宽博。厚重。堂堂正正。宋人欧阳修评颜书：「斯人忠义出于天性。故其字画刚劲独立，不袭前迹。挺然奇伟，有似其为人。」

颜真卿晚年，于唐德宗时，受命赴淮西宣慰叛将李希烈。李希烈劝降。真卿不从。希烈囚之。置之于龙兴寺。真卿在寺中自书墓志、祭文。贞元元年八月，希烈命人缢杀真卿于寺中。年七十七。死时，真卿面不改色。顾谓行刑者曰：「有诏否？」行刑者曰：「无。」真卿骂曰：「乃贼耳。」遂缢死。

真卿之死，与杲卿之死如出一辙。颜氏家法，在两代人身上以同样的方式呈现。

颜氏门风三要素：重经学以立身。善书法以显名。行忠义以传世。

经学是根基。《家训》是规矩。书法是技能。忠义是人格。这个序列，从之推确立，经师古加固，经元孙推广，最终在真卿和杲卿身上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芒。颜氏在唐代的辉煌，不是一人之力，是三代积累的结果。

之推之《家训》，颜真卿之书法，颜杲卿之死节，三者并立。构成颜氏家族史的三个坐标。之推写下了规矩。真卿写下了风格。杲卿写下了牺牲。三种书写，都是颜家的家法。

颜真卿生六子。頵、硕、䫟、頔、頮、硕（另一子）。长大成人者为颜頵、颜硕。

颜頵，字通。真卿长子。官至永州刺史。頵善书，得父法。真卿卒后，頵收集真卿遗文、书迹。编为《颜鲁公文集》十五卷。此书宋时存世。后散佚。今仅存辑本。頵在永州时，修颜氏宗祠。刊刻真卿书迹于石。

颜硕，真卿次子。官至益州功曹参军。早卒。无子。硕书法亦得父法。唐人评其书「有父风。然雄健不及。」

真卿之后，颜氏在唐代不再有显宦。书法传统亦渐衰落。頵、硕以下，书迹罕见传世。颜氏书脉在真卿一代达到顶峰后，后继乏力。颜頵曾任永州刺史。永州在湖南。任满后定居当地。颜氏一支由此迁居南方。今湖南颜氏多自称颜頵之后。

晚唐至五代，颜氏族人散居各地。琅琊本家久已不存。临沂孝感里旧宅，在唐末黄巢之乱中毁于兵火。颜氏宗祠亦毁。颜氏后人流落河北、江南、四川。

五代时，颜氏有颜衎。衎字祖德。仕后唐、后晋。官至兵部侍郎。衎亦以儒术名。然其书法不传。衎尝言：「吾祖真卿以一死明志。吾辈当以善政报国。」

宋代，颜氏有颜复。复字长道。举进士。官至中书舍人。复以儒术名。尝上书论王安石新法。言甚切直。后出知永兴军。元祐年间卒。复之弟颜昭甫，亦以文学名。宋人评价颜复：「有祖风。」指其有颜真卿之风骨。

南宋有颜师鲁。师鲁字几圣。进士出身。官至吏部侍郎。以清节闻。师鲁每言：「吾家世以忠义传家。不可辱也。」师鲁善书。得颜体笔意。师鲁为官三十年，家无余财。卒时，朝廷赐葬。

元代，颜氏有颜伯玮。伯玮以孝义称。至元年间，盗贼蜂起。伯玮携家避乱山中。遇盗。伯玮以死护父母。盗感其孝，不杀。伯玮之孙颜彦文，明初任知县。

明代，颜氏有颜师鲁（另一人）。以经学教授乡里。弟子数百人。师鲁编《颜氏宗谱》。详记颜氏自颜回以下世系。今存之《颜氏宗谱》多以此为本。师鲁又修颜氏家庙于临沂故地。家庙落成之日，远近颜氏子弟来集。

明代还出了一位争议人物——颜钧。钧字山农。以讲学名。倡「率性而行」。近于狂禅。被官府逮捕。死于狱中。颜钧的思想与颜氏传统务实家风相悖。颜氏宗族不认他为后人。族谱中不列其名。

清代，颜元。字浑然。号习斋。直隶博野人。颜元非颜回直系。然亦姓颜。颜元倡实学。重习行。反对空谈。其学术风格，与《颜氏家训》之务实精神暗合。颜元有弟子李塨，倡「颜李学派」。影响甚大。颜元的《存学编》《存性编》《存治编》《存人编》，皆以实践为宗。与颜之推的务实主张一脉相通。学者称「习斋之学，实继颜氏家训之余绪」。

清代编《颜氏家训》，刊刻多次。乾隆年间，卢文弨校勘《颜氏家训》。刊入《抱经堂丛书》。此后翻刻不断。家训在清代影响极广。士人中产之家，多有一部《颜氏家训》。清代学者赵曦明、卢文弨、段玉裁、王利器，皆有《颜氏家训》注本。王利器之《颜氏家训集解》，为今人最常用之本。

今人检索颜氏族谱，分为几大支：山东琅琊支、江南支、湖南支、福建支、广东支。琅琊已无颜氏聚居。临沂孝感里旧宅，久已无存。仅存遗址。遗址上有后人立碑。碑文曰：「颜氏故里」。

颜真卿墓在陕西偃师县首阳山。真卿于唐贞元元年八月被李希烈缢杀于蔡州龙兴寺。年七十七。贞元二年，骸骨归葬偃师。墓前有碑。碑文为真卿侄颜頵所撰。清乾隆年间，知县孙星衍重修。民国时，墓被盗。今墓址犹存。墓前有石马、石人各一。

颜杲卿墓在河北正定。今正定县城内有颜杲卿祠。祠建于明代。清代重修。地方志记载，朝廷赐祭田百亩。今已不存。祠内塑杲卿像。百姓岁时祭祀。每逢正月初八，百姓以香火祭之。

《祭侄文稿》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纸已泛黄。墨迹褪淡。字迹仍可辨认。观者仍能感到一千二百年前那个中年男子落笔时的颤动。书写者的悲愤，跨越千年，仍在纸上。

颜氏一门，从颜回到颜真卿，历年千余。谱系未尝中断。家法未坠。之推在《家训》序致篇中写：「吾家风教，素为整密。」他写这句话时，或许没有想到，三百年后，他的子孙会在常山城破之际，用三十余条人命来验证这句话的分量。

家法不是写在纸上的。家法是人在最难的时刻做出来的。

《颜氏家训》二十篇。每篇都是一个方向。

序致篇第一。颜之推自述写作动机：「吾家风教。素为整密。」他说自己幼年丧父。兄长抚养。但兄长不严。他自己走了弯路。成年后反思。写下家训以诫子孙。他在序言里坦白了自己的缺点。愿意把丑话说在前面。这种做派在历代家训中很少见。

教子篇第二。谈论如何教育子女。颜之推反对溺爱。他说：「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他举了一个例子：一个官员的儿子。小时候被人夸奖聪明。父母得意。不加管教。长大了成为无赖。被人打死。他又说：「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

兄弟篇第三。论兄弟相处之道。他说：「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兄弟关系与夫妻关系不同。兄弟是从同一个身体分出来的。所以兄弟不和是人生大损。

后娶篇第四。论再娶再嫁的麻烦。

治家篇第五。论家庭管理。他说：「婚姻素对。靖侯成规。」又主张「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

风操篇第六。论礼仪规范。这一篇极长。涉及名讳、称谓、丧礼、生日等多种场合的礼仪。他说：「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北方人饯别不哭。他认为不如江南。

慕贤篇第七。论交友之道。他说：「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他主张多结识比自己强的人。不嫉妒有才能的人。

勉学篇第八。最重要的一篇。他说：「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他主张读书是为了充实自己。不是为了炫耀给别人看。他又说：「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他批评当时的风气：贵族子弟不学无术。靠门荫做官。这是取败之道。

文章篇第九。论文章写作。颜之推主张文章要有内容的充实。不必过于追求辞藻之美。

名实篇第十。论名声与实际的关系。他说：「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则名必善焉。」名声是影子。如果影子歪了。说明身体也歪了。

涉务篇第十一。论实际做事的能力。他说：「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

省事篇第十二。论少惹事。他说：「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

止足篇第十三。论知足。他说：「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不可贪势家。」官做到太守就够了。不要贪图更高的职位。

诫兵篇第十四。论不要好战。颜之推生活在南北朝。见惯了战乱。他说：「每见文士。颇读兵书。微有经略。若居承平之世。睥睨宫阃。幸灾乐祸。首为逆乱。诖误善良。」他禁止子孙从军。

养生篇第十五。论养身之道。他说：「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身然后养之。若不能虑祸。养之无益。」

归心篇第十六。论佛教信仰。颜之推佞佛。他说世俗难晓。但因果不虚。

书证篇第十七。音辞篇第十八。杂艺篇第十九。这三篇涉及文字、音韵、书法、绘画、算术、医术、弹棋、投壶等各种技艺。他说：「古人云：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

终制篇第二十。交代后事。他说自己年迈。死后从简。不陪葬。不树碑。不设道场。他对子孙的最后嘱咐是：「慎之哉。慎之哉。」

《颜氏家训》对颜氏家族的影响贯穿了整个唐代。颜真卿在湖州编《韵海镜源》时。必定反复翻阅过这部书。他在家庙碑中追溯世系时。以颜之推为家族的学术精神源头。

颜氏家族的女性少有名字被记载。但可以拼出一些形象。

颜之推的母亲。出身陈郡殷氏。知书达礼。在颜之推年幼时教导他读书。颜之推在《家训》中多次提到母亲的教诲。

颜真卿的母亲殷氏。出身书法世家。兄长殷仲容是长安名笔。殷氏嫁入颜家后不久。丈夫颜惟贞病逝。她独自抚养七个儿子。寄居舅兄殷仲容家。每日亲自课子。颜真卿在碑文中提到母亲时。只说殷氏训子有方。没有更多的情绪表述。但可以想见：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七个孩子。寄人篱下。每日教子读书到深夜。这需要极大的韧性。

殷氏享年多少。没有明确记载。颜真卿出仕时母亲仍在。颜真卿去平原赴任时。母亲可能已经去世。颜真卿在平原起兵时。家中老母已不在世。

颜杲卿的妻子。史载不详。常山城破时。颜杲卿一门三十余人遇害。其中包括他的妻子和女儿。一名女儿被俘后。坚决不肯屈从。被叛军当场杀死。史书只记了这一个细节。没有留下她的名字。

颜真卿的妻子。姓氏亦未见记载。两唐书不提他的家室。从颜真卿的碑文和书札中。可知他有子二人：颜頵、颜硕。颜頵曾任县尉。颜硕曾任县令。颜真卿为家族树碑立传时。极少谈及自己的私人生活。

《祭侄文稿》中提到的颜泉明。是颜杲卿之子。在常山城破时侥幸逃脱。事后奉颜真卿之命赴河北寻找遗骨。他不辞辛苦。跋涉千里。在乱葬岗中辨认亲人遗骸。将父亲和弟弟的头骨携回。颜泉明的事迹。是颜氏家族在乱世中面对死亡的一种方式：不哭。不喊。动手。

以科举和门第衡量。颜氏在唐代算不上顶级家族。京兆韦氏、河东裴氏、荥阳郑氏在长安的权势远大于颜氏。颜师古任秘书监时。已是颜氏在唐代的最高职位。其后颜真卿官至太子太师。从一品。为颜氏在唐代的最高官阶。

但颜氏的影响力不在权力。而在文化和道德。有唐一代。颜氏以书法和经学为世家。三百年间。家族中精通书法者代不乏人。从颜腾之到颜真卿。书法传统未曾中断。这在唐代是极为罕见的。书法是唐代科举士人的必修课。但能以书法传家三百年的。只此一家。

在道德层面。颜真卿和颜杲卿的死。把颜氏家族推上了忠义的顶点。安史之乱后。颜氏一门获朝廷褒奖。颜杲卿被追赠太子太保。谥忠节。颜真卿被追赠司徒。谥文忠。朝廷在常山、平原等地立祠祭祀。中晚唐至五代。文人诗中多咏颜氏。以忠义为标准。

五代乱世。颜氏家族由盛转衰。颜真卿的后人散居各地。不再担任显职。北宋时。颜真卿被追封为鲁国公。立祠京师。南宋时。留元刚编刻《颜鲁公文集》。明代。颜真卿从祀孔庙。清代。颜体成为科举标准字体。

颜氏家训中有一句话：「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这句话在颜氏家族中流传了三百年。颜真卿靠的是书法。颜杲卿靠的是忠义。颜之推靠的是学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薄伎。

曲阜城中。至圣庙侧。颜回祠依然。历代帝王祭祀孔子。必祭祀颜回。这是颜氏始祖的位置。江南。颜真卿在湖州的遗迹已无存。但有地名颜巷。传为颜真卿故居所在。陕西凤栖原。颜真卿墓前。石马默默站立。碑上的字早已风化。有些内容已经看不清了。

墓前常有新的纸灰。不知是谁拜的。